“呼蘭河就是這樣的小城,這小城並不怎麼繁華,只有兩條大街,一條從南到北,一條從東到西,而最有名的算是十字街了。十字街口集中了全城的精華。十字街上有金銀首飾店,布樁,油鹽店,茶莊,藥店,也有拔牙的洋醫生。
這燈一下來的時候,金忽忽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萬人的觀眾,這舉動實在是不小的。河燈之多,有數不過來的數目,大概是幾千百隻。兩岸上的孩子們,拍手叫絕,跳腳歡迎。”
蘇和的聲音像溫熱的溪流,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周教授閉眼靠在藤椅裡,枯瘦的手指隨著敘事節奏輕輕叩著扶手,嘴角還時不時浮現出孩子般的笑意。
兩小時不知不覺滑過,當蘇和唸完最後一句合上書時,周教授緩緩睜眼,瞳孔裡還盪漾著呼蘭河的波光。她輕聲說:“孩子,謝謝你,你讓我又看見了我故鄉的河,時間到了,下週繼續。”
蘇和告別,輕輕關上門,走出樓。夕陽斜照,顯得格外安靜。斑駁的蘇式紅磚樓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樓下的小花園裡,荒草漸長,只有幾張石凳還留著磨得光滑的痕跡。
風吹過時,鏽蝕的報箱發出吱呀輕響。這裡的時間彷彿慢了下來,滯留在某個已被外界遺忘的節奏裡。
就這樣過了四周。蘇和每次都會提前到,讀完書還會幫老人整理書架。她發現周教授是退休的法學系教授,獨子在國外,老伴幾年前去世。
第六次去時,蘇和敲了很久,門都沒開。她撥通周教授的手機,許久一個虛弱的聲音才從聽筒那頭傳來,告訴了她備用鑰匙的位置。蘇和開啟門,周教授靜靜地躺在床上,她雙眼緊閉,死死攥著粗糙的床單。
“周教授,您哪裡不舒服嗎?我陪您去醫院吧。”蘇和擔心地問。
“人老了,各種毛病都來了,頭暈得厲害。”
在醫院排隊時,蘇和一直攙扶著老人,熟練地掛號、取藥、向醫生說明情況。周教授驚訝地問:“你怎麼對這些流程這麼熟悉?”
“我父親生前經常受傷看病。”蘇和簡單回答,沒多說。
從醫院回來後,蘇和不放心周教授一個人過夜,決定留下來陪她。
晚上週教授沒讓她讀書:“孩子,說說你的父親。”
蘇和猶豫了一下,還是講了父親的故事——如何供她讀書,最後在礦井事故中去世。她沒提自己是領養的,也沒有提那張染血的照片,更沒說那十萬用命換來的存款。
周教授靜靜聽完說:“我的父親當年也是傾其所有供我讀書。”她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我父親那時在碼頭扛包,二百斤的麻袋壓彎了他的脊樑……最後那年他咳得厲害,痰裡帶著血絲還瞞著我們去上工。”
這時,蘇和發現周教授臉色蒼白。“周教授,對不起,讓您難受了。”
“孩子,不怪你,你讓我又想起了我的父親,我要謝謝你。”周教授她望著窗外的月亮,眼圈微微泛紅。
週六早上,周教授堅持要付三倍工資,被蘇和婉拒:“這只是舉手之勞。
從那以後,漸漸地,讀書時間延長成了三小時。有時讀完書,老人會留她吃飯,兩人一起做簡單的晚餐。周教授請鐘點工收拾出了小房間,太晚或者天氣不好會留蘇和睡一晚。
大二的寒假前的最後一次讀書,蘇和發現周教授心情特別好。
“今天不讀書了,”周教授說,“給我看看你的成績單。”
蘇和忐忑地開啟書房裡的臺式電腦,調出教務系統。周教授仔細看著,點頭稱讚:“全優生,不錯。”
周教授點點頭:“我就猜到了。這是你這學期的工資。”她遞過一個信封。蘇和鞠躬感謝後,接過信封,發現厚度是平時的兩倍。
“周教授,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和和,你的朗讀聲讓我想起了最好的學生時代。多餘的不是工資,是一個老人對你父親的敬意。專心讀書吧——這是對你父親最好的報答。”
蘇和捧著信封,淚如雨下。她終於明白,父親留給她的不只是那十萬元,更是面對苦難的勇氣、對知識的尊重,以及值得被珍視的品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