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畢節山區的晨霧還沒散盡,蘇和與梁遠清已經在酒店樓下,等著提前約好的車。考慮到梁遠清的身體,蘇和特意找了個當地導遊兼司機,包了一輛車,這樣能最大程度地節省他的體力和時間。
車子是一輛底盤較高的SUV,適合跑山路。導遊是個皮膚黝黑、笑容淳樸的本地小夥,叫小楊。他利落地把他們的揹包放進後備箱,熱情地招呼他們上車。
梁遠清靠在後座上,臉色比昨天稍好一些,但眼底的疲憊依舊明顯。他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還籠罩在晨霧中的山影,沉默不語,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蘇和知道他心裡不平靜,悄悄伸出手,覆蓋在他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梁遠清回過神,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
路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新修的柏油路蜿蜒在群山之間。小楊車開得很穩,偶爾會介紹幾句沿途的風景和變化。他說,這些年因為旅遊開發,路修好了不少,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輕人都回來了,搞農家樂,做導遊,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
到了威寧,小楊幫他們在一家乾淨整潔的民宿辦好了入住。房間在二樓,不大,但窗明几淨,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青黛色的山脊。
“老公,你先躺下歇會兒,好不好?”一進房間,蘇和就扶著他坐到床邊,語氣帶著懇求,“下午我們再過去,不差這一時半刻的。你臉色還是不太好。”
梁遠清卻搖了搖頭,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但眼神里是一種執拗的、近乎急切的光芒:“不用了,和和。我……我想現在就去。我……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我怕……再休息下去,我就……我就沒勇氣去了。”
蘇和看著他眼中交織的恐懼、渴望和決絕,所有勸他休息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明白,這股勁兒不能洩。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好,那我們現在就去。你等等,我簡單收拾點東西。”
她迅速地從行李箱裡拿出水、紙巾、一小盒巧克力(怕他低血糖),還有那個牛皮紙袋,仔細地放進自己的雙肩揹包。然後,她又拿出那根摺疊登山杖塞到包裡。
蘇和特意讓在縣城的花店前停了車。她選了一束簡單的白色菊花,搭配著幾枝淡雅的百合。“走吧,”她對等在外面的梁遠清輕聲說,“帶束花吧。”
小楊的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了一條小土路前。
“梁老師,蘇姐,前面的路太窄,車開不進去了。”小楊指著一條向上蜿蜒的、被雜草和灌木半掩著的小土路,“從這兒上去,走到那個埡口,就能看到下面的村子和學校了。走路大概還得三四十分鐘。”
這已經比蘇和預想中要節省了一半多的路程了。她感激地對小楊說了聲謝謝。
山路陡峭難行。蘇和拿出那根摺疊登山杖,展開,遞到梁遠清手裡。
“把這個拿好,山路可能不好走。”梁遠清接過登山杖,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他看著蘇和忙碌而堅定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愧疚。
“我們走吧,老公。”蘇和背好揹包,走到他身邊,穩穩地扶住他沒有拄柺杖的那隻手臂,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山路確實不好走。窄,陡,路面坑窪不平,佈滿碎石子。冬天枯萎的藤蔓和雜草時不時會絆一下腳。梁遠清走得很慢,很吃力。每走一步,腰部和腿部都傳來清晰的痛感,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登山杖戳在泥土裡,發出“篤、篤”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和緊緊扶著他,注意著腳下的路,時不時提醒他:“慢點,這裡有塊石頭滑。”“這邊,踩這邊實一點。”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微微顫抖,能聽到他逐漸加重的呼吸聲。但她沒有說“我們回去吧”,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擔憂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堅定地支撐著他,陪著他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鼓勵和陪伴。他拄著登山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蘇和緊緊扶著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越來越重的喘息。有幾次他不得不停下來,扶著路邊的樹幹喘息,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
“要不……”蘇和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我能行。”他咬著牙,繼續向上走去。
終於,爬上一個緩坡,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山間盆地出現在眼前,嶄新的、紅白相間的校舍格外醒目,操場上傳來了孩子們隱約的嬉鬧聲。而在離學校大約二十米遠的一處平緩坡地上,矗立著一塊灰白色的、不是很高的石碑。當那塊灰白色的紀念碑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梁遠清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的身體微微晃了晃,蘇和趕緊用力扶穩他。她用力支撐著他,輕聲說:“我們過去吧。”
她扶著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塊灰白色的石碑。
越靠近,石碑上的字跡就越清晰。上面刻著幾行大字:“紀念在XX特大泥石流災害中英勇犧牲的師生”,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梁遠清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其中一個名字——馮瑤。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蘇和先走上前,將手中的花束輕輕放在碑前,對著刻滿名字的石碑輕聲說:
“馮瑤姐,我是蘇和。我陪梁老師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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