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哭出聲，只是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要抵在刻著名字的石碑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二十多年的悔恨、自責、思念、痛苦……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瑤瑤……”這一聲呼喚像是從肺腑深處撕裂而出，帶著積壓了二十多年的痛楚，“我來了……對不起，我現在才來看你……”
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石碑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都是我的錯……當初要不是我非要來支教，你也不會跟來……你不會……”
“我看著你被泥石流捲走……我拼命想抓住你的手，可是……可是我抓不住啊……”
“這麼多年，我不敢來……我不敢面對這裡，不敢面對你……”
“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自責……瑤瑤，你能聽見嗎？你能原諒我嗎？”
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那裡冷不冷？你一直都怕冷……”
“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加應子……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總說，這是世上最好吃的零食……”
他從口袋裡顫抖地掏出那個牛皮紙袋，將金黃的加應子一顆一顆，小心翼翼地擺在碑前。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以後……以後我常來看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孤單了……”
他在碑前坐了很久很久，時而低聲絮語，時而默默流淚。山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那個總是挺直的背影此刻佝僂著，寫滿了無盡的悔恨與哀思。
蘇和一直安靜地站在不遠處，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知道，這場遲來了二十多年的告別，對他來說是如此重要。
等梁遠清的情緒稍微平復，蘇和悄悄離開，去了那所新建的學校。
她走到學校門口，“XX希望小學”幾個字在陽光下很醒目。校園裡書聲琅琅，充滿了生機。她找到學校的辦公室，表明來意。接待她的是兩位看起來年近花甲的老教師。
當蘇和說出梁遠清的名字，並表示想以他的名義捐款時，兩位老教師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驚訝和感慨。
“梁老師……是當年和馮老師一起來支教的那個梁老師嗎？”其中一位戴著老花鏡的男老師激動地問。
“是他，他還好嗎？我們一直都記得他們倆！馮老師是個好姑娘啊，可惜了……梁老師他……”另一位女老師也關切地詢問。
蘇和的心微微一緊，她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他還好，謝謝老師們還記得他們。”她迅速辦理了捐款手續，將三十萬元轉入了學校的賬戶。
這筆錢，是她和梁遠清共同的積蓄，她相信，他一定會同意。這不僅是為了紀念馮瑤，也是為了這片他曾經付出過熱血和青春的土地，以及這裡的孩子們。
兩位老教師非常感動，執意想請梁遠清進來坐坐，喝杯茶，當面表示感謝。
蘇和溫和而堅定地拒絕了：“謝謝老師們的好意。他……他身體不太舒服，情緒也不太穩定，需要安靜一下。就不打擾了。”她不想讓梁遠清在此時面對舊人，勾起更多痛苦的回憶，也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有些傷痛，需要關起門來，自己慢慢舔舐。
她站在學校的操場上，看著嶄新的教學樓和嬉戲的孩子們。這裡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簡陋、危險的校舍了。防護網、新校舍……這一切，都是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進步。馮瑤和那些逝去的生命，他們的犧牲，守護了後來者的平安。
捐款手續辦完後，蘇和回到了紀念碑前。梁遠清還坐在那裡，但已經不再哭泣，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個名字。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紅腫的眼睛裡，除了悲傷，還有一種蘇和從未見過的釋然。他朝她伸出手，聲音嘶啞卻清晰：
“和和，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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