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揚城，空氣裡瀰漫著梔子花的馥郁香氣，也縈繞著畢業季特有的、混合著喜悅與淡淡離愁的複雜氣息。對於梁遠清而言，這個六月意味著他又要送走一批精心培育的“幼苗”，看著他們奔赴各自的星辰大海。今年，他門下有兩名博士和三名碩士順利畢業，其中就包括即將入職君和的陳小波，和成功進入滬大法學院博士後流動站的楊穎。另外三名學生也各自考取了心儀的公務員崗位或入職了不錯的律所，前程似錦。
週末晚上，由大師兄王磊牽頭，梁門同門為這五位畢業生單獨舉行了一場溫馨的慶祝晚宴。能來的都來了——在揚城工作的，以及特地從外地趕回來的，濟濟一堂。自從在陳小波和楊穎的婚禮上建了那個名為“梁辰美景”的微信群，這個師門的凝聚力就更強了，但凡有活動，大家總是積極響應。聚會的費用慣例是由已經工作的師兄師姐們平攤。
聚會地點是大師兄王磊選的，離燕大不遠的一家環境雅緻、菜品地道的餐廳包間。學生們到得都早，互相寒暄著，交流著近況，包間裡充滿了年輕人的歡聲笑語。
當梁遠清小心翼翼地牽著蘇和的手，緩緩走進包間時，原本喧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迎和問候聲。
“梁老師！小師孃！”
“導！您和小師孃來啦！”
“小師孃，您小心門檻。”
學生們熱情地簇擁上來，引導著他們入座。梁遠清被大家一致要求坐在了主位，蘇和則被安排在他左側最受呵護的位置，右側是負責張羅一切的大師兄王磊，蘇和旁邊坐著的是即將離開揚城的楊穎，方便照應。
看大家都坐定了，大師兄王磊站起身，他如今已是揚城中院的骨幹了，沉穩幹練。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笑容，聲音洪亮地說道：
“各位同門，安靜一下！今天，我們難得又聚在一起，是為了一個共同的主題——慶祝我們的師弟師妹，圓滿完成學業，順利畢業！”
包間裡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五位畢業生臉上都洋溢著激動和自豪的光彩。
王磊繼續主持：“回想這幾年，大家在梁老師的悉心指導下，在燕大這片沃土上刻苦鑽研，都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今天，你們即將踏上新的征程，我們在此共同舉杯，祝福我們五位優秀的同門，前程似錦，未來一片光明！也祝願我們梁門，英才輩出，桃李滿天下！”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或飲料杯，氣氛熱烈。
“下面，”王磊目光轉向主位，語氣充滿了敬意，“有請我們的‘家長’，我們最敬愛的梁老師，為大家講幾句！”
掌聲再次雷動。梁遠清在家就認真準備了發言稿，但他此刻並沒有拿出來，只是將其放在手邊。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慈和而又帶著期許，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學生，尤其是在那五位畢業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首先，我要衷心祝賀小波、小穎、小偉、小靜、小悅，祝賀你們！”他帶頭鼓掌，眾人跟隨。
“幾年前，你們懷著對法學的熱愛和憧憬來到燕大，選擇了我作為你們的導師。這幾年，我見證了你們的汗水，你們的挑燈夜讀，你們為了一篇論文、一個觀點絞盡腦汁、反覆打磨的樣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感慨：“求學之路，從來都不輕鬆。能堅持到今天，順利拿到學位，你們每一個人，都付出了極大的努力，都非常了不起。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他的話語簡短，沒有長篇大論，卻句句敲在學生們的心坎上。
“今天之後，你們將離開校園，走向更廣闊的天地。無論是進入學術界深造，還是投身實務界拼搏，都希望你們能永遠銘記法治的信仰，堅守知識的尊嚴，保有內心的善良與正直。”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可能會有風雨。記住，燕大法學院永遠是你們的後盾，梁門永遠是你們的家。遇到困難，記得還有老師和這麼多同門在。”
最後，他舉起茶杯，以茶代酒，聲音提高了一些，充滿了真誠的祝福：“千言萬語，匯成一句最樸素的祝願——祝你們前程遠大，一路繁花！無論走到哪裡，都平安、健康、快樂！”
“謝謝梁老師！”學生們異口同聲，許多人的眼眶已經溼潤了。
梁遠清坐了下來，情緒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致辭中。這時，有學生提起了即將離開校園、離開老師的傷感話題，包間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低沉和依戀。不知是誰先紅了眼圈，很快，這種情緒便感染了更多人。就連平日裡最穩重的王磊，也忍不住別開了頭。
梁遠清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即將遠行的年輕面孔，想到他們即將各奔東西，想到資料室、辦公室裡將不再有他們的身影，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猛地湧上鼻尖。他趕緊低下頭，想掩飾失態，但那滾燙的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溢位了眼眶，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滑落。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柔軟的手，從桌子下面伸過來，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他微微顫抖的手。
是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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