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溫存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卻已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悄然覆蓋。梁遠清仰面躺著，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喘息著，額際和頸側還有未乾的汗跡。
極致的歡愉過後，隨之而來的不僅是身體的鬆弛，更有一種力竭的虛脫感，以及那揮之不去的、關於年齡和體力的清醒認知。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側過頭，看著將滾燙的臉頰埋在他肩窩與臂彎之間、耳根脖頸都泛著誘人粉紅色的小妻子。她柔軟的髮絲貼著他的皮膚，呼吸輕輕拂過，帶著事後的慵懶與羞澀。
梁遠清伸出有些乏力的手臂，輕輕環住她光滑的肩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寂靜中，他聽到自己沙啞而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壓抑已久的嘆息：
“和和” 他停頓了一下，似在斟酌，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是真的老了，身體大不如前，這才，就不行了。” 他試圖用輕鬆甚至自嘲的口吻，但那份無力感是如此真實，“你還這麼年輕，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他話沒說完，懷裡柔軟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緊接著，蘇和猛地抬起頭，從他臂彎裡掙脫出來，一下子坐直了身體。她臉上的紅暈尚未褪盡，但那雙總是盛滿柔情蜜意的眼睛，此刻卻睜得大大的，迅速被一種尖銳的受傷和怒意取代。絲滑的被單從她肩頭滑落，露出顫抖的肩膀。
“梁遠清，你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繃緊的琴絃，帶著一種極力剋制的顫抖。
梁遠清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下意識地想去拉她的手：“和和，我……”
“你別碰我！” 蘇和甩開他的手，往床邊挪了挪，胸口因為情緒激動而起伏著。她看著他，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不是情動的緋紅，而是委屈和憤怒的殷紅。
“你這樣說話，我真的很累！非常累！”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哽咽，“我和你在一起，難道就只是為了夫妻之歡嗎？梁遠清，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是，和和，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梁遠清急忙解釋，撐著坐起來，想去抱她，卻因動作牽動痠軟的腰肢而悶哼一聲，動作頓了頓。
“那你是什麼意思？” 蘇和看著他吃痛皺眉的樣子，心裡更是一陣刺痛，可話語卻像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收不住，“我不喜歡你總是把老了、身體差、拖累你了這種話掛在嘴邊！我討厭！非常討厭！”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聲音裡的哭腔已經掩飾不住：“你年齡比我大，身體不好，這是事實！可這難道是今天才發生的嗎？不是！從我認識你那天起，你就比我大十七歲！你就有一身傷痛！這些事實，它一直都存在著！從我決定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刻，從我懵懵懂懂卻又義無反顧地愛上你的那一刻，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深色的絲綢被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八年了！梁遠清，我們在一起八年了！我一刻都沒有忘記過！沒有忘記你比我大十七歲，沒有忘記你和馮瑤的過去，沒有忘記你身體上的那些舊傷和不舒服，沒有忘記天冷了、你累了要記得給你熱敷按摩，沒有忘記幫你把各種藥分門別類裝好，提醒你按時吃！”
她說著，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淚，卻越抹越多。“我睜著眼睛，明明白白知道這一切，然後走到你身邊的！我接受你的全部，你的過去，你的現在，甚至你未來可能更糟的身體狀況！我通通都接受！但我接受不了的是什麼？是你動不動就來的妄自菲薄！是你這種看似體貼、實則殘忍的自我貶低！”
她指著自己心口的位置，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你每次這樣講，我這裡，會很疼！非常疼！我會不停地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是不是我給你的安全感還不夠？是不是我還不夠努力，沒能把你從過去的陰影裡、從你對身體的憂慮裡完全拉出來？讓你到現在，還要說這種話！”
蘇和的聲音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焦慮和無力，那些平日裡深藏起來的情緒，此刻找到了突破口，洶湧而出：“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很焦慮！如履薄冰！我深怕哪句話說錯了，讓你想起不開心的事。深怕哪點沒考慮到，讓你不方便了，或者不小心點燃了你內心深處某個敏感的觸點！我努力想讓你開心，想讓你輕鬆，想讓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是幸福的，是沒有負擔的！”
她停頓了一下，淚水模糊的視線裡，梁遠清蒼白的臉顯得那麼遙遠又那麼讓她心痛。她咬了咬嘴唇，更深的委屈翻湧上來：“我甚至嫉妒馮瑤！我知道我不該，我知道這樣很不對，可我控制不住！我嫉妒她！因為無論她帶給你的過去是快樂還是痛苦，都深刻地刻在了你的記憶裡，刻在了你的身體上！讓你時時刻刻，都能因為一個相似的情景，一段熟悉的旋律，甚至身上某處的疼痛，想起她！她永遠活在你的過去裡，牽絆著你！而我呢？我拼盡全力想給你一個溫暖的現在和未來，可你總是用‘老了’、‘不行了’、‘拖累了’這樣的話，把我推開！好像我的付出，我的愛，都抵不過你對自己年齡和身體的那點悲觀！”
說到最後，蘇和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泣不成聲。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衛生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梁遠清僵在床上，耳邊迴盪著她泣血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在他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從未想過，自己那些出於心疼、出於歉疚、甚至帶著一絲自我防備意味的話，會給她帶來如此巨大的壓力和傷害。
他以為那是坦誠，是替她考慮，卻不知那成了壓垮她的稻草，成了否定她所有付出和真心的利刃。
衛生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極力壓抑卻依舊清晰的啜泣。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
蘇和走了出來。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但神情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身上那件象徵著今夜特殊意義與情致的“人間富貴花”睡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平時穿的那套最普通的淺棉質睡衣，保守而居家，將剛才所有的嫵媚與親密徹底隔絕。
她甚至沒有看床上的梁遠清一眼，徑直走到牆邊的垃圾桶旁，將手中揉成一團的、流光溢彩的睡裙，沒有絲毫猶豫地扔了進去。那輕飄飄的布料落入桶中，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梁遠清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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