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遠清看著她，看了很久。檯燈的光暈裡，她的臉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眼角的魚尾紋，嘴角的法令紋，但在他眼裡，還是當年那個在燕大教室門口，紅著臉隨著上課鈴聲進教室的姑娘。
“最近總是會夢到以前，”他忽然說，聲音有些飄，“在燕大的時候，第一次在宿舍門口見到你，你提著行李；第一次在課堂見到你，你踩著鈴聲進教室；第一次在周教授家見到你，你坐在沙發上，滿臉都是委屈；第一次我鼓起勇氣發信息給你，你去車站接我，在那裡我們第一次擁抱；還有你第一次陪我出差，我帶你去吃西湖醋魚……”
他慢慢說著，蘇和靜靜聽著。這些記憶的碎片，被他一點點拼湊起來，拼出他們共同的二十八年。
“你考上研究生的時候，高興得在電話裡哭了。你法考前緊張地睡不著覺，窩在我懷裡。你懷小野的時候，吐得厲害，還非要堅持去上課。你生春曉的時候，”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在重症監護室外面，那時候我就想，我願意用二十年壽命去換你。”
蘇和把臉埋進他頸窩，眼淚溼了他的衣領。這些往事，她以為只有自己記得，原來他都記得，記得這麼清楚。
梁遠清又是一陣咳嗽，這次咳得格外厲害，整個人彎下腰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蘇和趕緊從他腿上下來，站到他身後，用力拍著他的背。她能感覺到手下的身體在顫抖，能聽見他壓抑的、痛苦的咳聲。
咳了大概兩三分鐘，才慢慢平息。梁遠清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蘇和拿來紙巾幫他擦汗，又端來溫水讓他漱口。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在他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等你退休了，我們去揚城住一段時間，好不好？你陪我把那些路都走一走，我們第一次牽手的那條路，還有你帶我去過的那家粥鋪。”
梁遠清閉著眼，嘴角卻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嗯，好，再陪你一起。”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蘇和知道，他是真的累了。
她站起來，輕聲說：“回房吧，我扶你。”
梁遠清睜開眼，看著她，點了點頭。
蘇和扶他起來。梁遠清把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靠在她身上，這個動作讓蘇和心裡又是一酸。他才六十二歲，可身體已經衰弱得像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兩人慢慢走出書房，穿過客廳，走向臥室。短短的十幾步路，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
“和和，”梁遠清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幸好是你。”
“為什麼？”蘇和問。
“因為是你，”他側頭看她，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我踏實，知道不管我變成什麼樣，你都會在。”
蘇和停下腳步，在臥室門口看著他。暖黃的廊燈下，他的臉依然瘦削，依然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我也是，”她輕聲說，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她沒擦，“因為是梁先生，不管多久，都是。”
梁遠清伸手，很輕地摸了摸她的臉：“傻丫頭。”
他們走進臥室，蘇和幫他脫掉外套，換上睡衣，扶他躺下。然後自己去洗漱，換了睡衣，在他身邊躺下。
關了燈，梁遠清側躺著，面朝她。蘇和也側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他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和和。”梁遠清忽然叫了一聲。
“嗯？”
“退休以後，我天天給你做飯。”
蘇和笑了：“你會做什麼呀？除了煮麵條。”
“學嘛。”他說得很認真，“反正時間多，慢慢學。”
“好，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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