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上神佛為了那兩隻真假難辨、鬧得不可開交的猴子奔波忙碌時,地上人間,正是萬籟俱寂的深夜。
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焰映照著玄奘沉默的臉龐。
八戒去化齋遲遲未歸,多半又在哪個山溝裡貪吃或迷路了,沙僧則是也在天庭。
白龍馬安靜地在一旁啃著草。
此刻,只有玄奘一人守著這堆篝火,以及散落在地上的行李。
他沒有入睡,只是盤膝坐著,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火焰上,彷彿要從那變幻的光影中,窺見自己紛亂心緒的答案。
首到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和熟悉的嗓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呦呵,玄奘法師,又是你啊?咱們可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啊!”
這聲音將玄奘飄遠的思緒猛地拉回現實。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去,只見一個年輕道士正從旁邊的灌木叢裡鑽出來,一邊拍打著身上沾著的樹葉和帶刺的草籽,一邊笑嘻嘻地朝著篝火走來。
正是之前在那溪邊贈他《掄語》的神秘道長!
年輕道士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玄奘對面的石頭上,拿起一根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焰更旺了些,然後抬頭笑道:“怎麼今兒個還是孤家寡人一個?你那幾個徒弟呢?”
“尤其是那大弟子,上次不是哄回來了嗎?怎麼,又鬧彆扭,被你趕走了?”
玄奘聞言,臉上頓時浮現出濃濃的羞愧之色,雙手合十,低聲道:
“阿彌陀佛……此事說來,慚愧,慚愧。怕是又要讓道長見笑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語言,才緩緩開口:“自那日得道長贈予寶典《掄語》,貧僧回返後,時常於歇息時細細參讀,其中道理……”
“雖與貧僧往日所學多有不同,甚至有些……驚世駭俗,但細細思量,卻也覺得在理,尤其在應對這西行路上的艱險時,頗有些……嗯,茅塞頓開之感。”
“貧僧自認,心性己比從前堅定不少,對悟空的行事,也多了一份理解。”
說到這裡,玄奘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然而……前日路上,又遇一夥剪徑的強人。”
“悟空他……他依舊是二話不說,舉棒便打。貧僧當時……當時心中雖知這些強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也記得道長書中‘怪力亂神’之論,可不知怎的,那‘慈悲為懷’、‘掃地恐傷螻蟻命’的念頭又猛地竄了上來。”
“竟……竟又忍不住出言斥責於他,說他殺性太重,有違佛門戒律,更……更一時衝動,再次將他趕走了……”
玄奘的聲音越來越低:“貧僧事後回想,亦是懊悔不己。”
“明明心中己有新解,為何事到臨頭,卻又故態復萌,出爾反爾?這般反覆無常的心性,如何能擔當得起西行取經、普度眾生的大任?”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自我懷疑,看向年輕道士:“道長……這是否是貧僧修行尚淺,心性遠未圓滿之故?”
“這般言行不一,愧對佛祖教誨,更辜負了悟空一片赤誠護師之心……貧僧……貧僧甚至覺得,這西行取經之路,或許……並非貧僧所能勝任。”
說罷,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火光映照下,那張原本俊秀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