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是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拖住了所有人。身軀就像是朽爛的木板,偏偏卡在這個家的門楣上。拆了,房子會漏風;不拆,所有人進出都得彎腰。
在喻音離開的這天夜裡,喻父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數著點滴的聲響,忽然覺得死亡竟像一種遲到的體貼,至少能讓林女士每晚睡個整覺,讓女兒不必再因為自己的拖累而在北京被梁家的人挑剔。
他甚至都想到了自己的葬禮,應當是在一個春天,而且要選一個晴天,不要陰雨綿綿。讓大家短暫的悲傷後,長久地鬆一口氣。這個念頭在喻父的腦海裡形成後,他幾乎要微笑起來,彷彿終於能為她們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一轉眼到了三月初,三月的北京,風先軟了下來,不再那麼凜冽。
街角的殘雪化成了髒水,蜿蜒著流進下水道,像冬天最後一點不甘心的嗚咽。人們把棉襖的扣子解開,卻還不肯徹底脫下,畢竟北方的春天最會騙人,前一刻暖得讓人恍惚,下一刻就能刮來一陣帶沙子的風,冷得人牙齒打顫。
樹枝仍是枯黑的,但若湊近了看,芽苞已鼓脹成青灰色的小疙瘩,憋著一股子倔勁兒。陽光薄薄地鋪在衚衕的磚牆上,曬暖了蹲在牆根兒的老貓,也曬軟了窗臺上的凍柿子,它們癱成一灘甜蜜的爛泥,再沒人稀罕了。
賣糖葫蘆的小販把攤位往太陽地裡挪了挪,玻璃罩子上的哈氣消退了,露出裡面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有孩子拉著大人要買,咬一口,酸得眯起眼,卻咧著嘴笑,連這酸味兒都帶著新鮮勁兒,畢竟,這是春天頭一遭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子像一列慢吞吞的綠皮火車,在固定的軌道上搖晃著。
梁言依舊忙碌,時不時的出差,待在公司的時候一天到晚都被排滿了會議。偶爾有接待,或是週末要陪某個領導去打一場高爾夫球。
喻音的工作既不忙碌也不閒餘,總之每天都有事在推進著。梁言不去出差的時候,兩人就黏在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還會去運動運動,爬爬山。梁言不在的時候,黎晴晴會來找她,會拉著她一起出去上上瑜伽課,做一下皮膚美容管理。
冰箱裡的牛奶總在週三的時候喝完,島臺上的綠蘿在每月第一個週日澆水,原來還在遠森上班的時候喻音通勤喜歡坐地鐵,自從搬去了千璽總部後,地鐵站稍微離得遠了些。梁言沒辦法接她的時候,喻音也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開車上下班,習慣了北京的早晚高峰被堵在路上。
對於她來說,每次的堵車都像是一場修行。
起初她還會掐表計時,後來便學會了把方向盤當成蒲團。收音機裡的交通臺主持人念事故清單,像老和尚敲木魚,東三環雙井橋北向南西直門橋盤橋處,每報一處,便超度幾個遲到的靈魂。
車窗外的光景總像卡帶的錄影,公交車裡貼著無數張疲憊的油餅臉,外賣電驢在縫隙中游成銀色的魚,豪車與夏利平等地趴著,共同參悟動彈不得的禪機。當導航說預計通行時間25分鐘,喻音已能慈悲地笑笑,這演算法到底年輕,不懂在北京的早晚高峰裡,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北京的第一場春雨來得突然,是在一個午後,喻音剛在茶水間泡完一杯咖啡出來,路過了走廊的窗戶,聽見遠方的一聲驚雷後,她停下了腳步,站在窗邊朝外望去。
她看著鉛灰色的雲絮剛在天際線洇開,雨點便斜斜地切下來,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樓下的柏油馬路先是洇出深色的斑點,繼而騰起一股子塵土氣。
對面一號樓的玻璃幕牆突然活了,雨水在窗面上蜿蜒成陌生的地圖。穿著西裝的員工縮著脖子疾走,公文包頂在頭上,竟比雨傘還頂用。
喻音端著的咖啡冒出一陣熱氣,在窗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她的倒影就浮現在這層朦朧裡,像一副被雨水泡皺的水彩。
雨腳細密,將窗外的車流濾成模糊的光斑。她正數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突然聽見自己的手機在身後響起來,那鈴聲平時聽著聒噪,此刻卻像一根針,刺穿了走廊的寂靜。
是林女士打來的。
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喻音的指尖先於意識顫抖了起來。也許是這忽然而至的糟糕天氣,影響了她的心情。她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號碼,腦子裡閃過片刻的空白,連掌心都在發燙。
接聽鍵按下去的剎那,她聽見電話裡傳來林女士的哽咽,帶著一絲疲憊。
“音兒,你父親走了……”
喻音手裡的咖啡杯突然變得很重,水汽在玻璃上無聲地坍塌。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有什麼東西已經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個片刻悄然崩裂。
她抬頭望著雨水在窗上爬出的新軌跡,突然就明白了,原來悲傷和雨水一樣,都是先打溼萬物,再讓世界一點點涼下來。
喻音還未結束通話電話,林女士的聲音從聽筒裡繼續傳出來:“昨天晚上走的……一切,都等你回來後再說吧。”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樓下的車流還在移動,喻音的嘴唇還在開合,但沒有說出一句話。
走廊的盡頭,茶水間的咖啡機仍在嘶鳴,但所有的聲音都坍縮成一片白噪。喻音感覺自己在急速下墜,手機變成一塊燒紅的鐵。那些未被說出口的愧疚,那些被推遲或者擱置的計劃,此刻突然有了鋒利的稜角,在喻音的胸腔裡翻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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