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有些詫異,不過緩過神來,就解釋得通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了,他還以為她是來出差或者度假的,萊昂挑了挑眉,心下了然。看來梁先生並沒有像當初給他說的那樣,追求到喻小姐,讓她成為他的妻子。
萊昂笑著搖了搖頭,既然來人不是梁言,他就沒有再過去的必要了,萊昂在保鏢的簇擁下轉身離開。
……
夜深,失眠是常態,喻音從床上坐起來。
窗外的路燈光線從窗簾縫隙中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手心裡那串珍珠項鍊上。乳白的珠子微微泛著暖光,像是吸收了這間屋子裡所有沉默的溫度。
兩年多了,每次在深夜,思念快要擊垮喻音的意志時,她就把這串項鍊握在手裡,用手指一顆一顆摸過那些冰涼的珠子,像是在確認什麼。
當年她從北京離開的時候,最後一次開啟那個滿是珠寶的保險櫃,從那些鑽石、翡翠、寶石之間將這條項鍊取了出來,她挑了一條她自己最喜歡的,當作自己愛情的祭品。
剛開始住進這所公寓時,她害怕,她把項鍊放在枕頭下面,手伸進去默默的數著,數著數著心就會慢慢平靜下來。
三十顆,她閉著眼睛都能數到三十。
第一顆,是高二那年梁言第一次闖進那個黑暗的樓梯間,他那雙如星辰般的雙眼;第二顆,是時隔八年重逢時,梁言從包間追出來用手擋住了電梯正關上的門;第三顆,是她的父親在住院時,他去醫院找她時下的那場大雨;第四顆,是在喻音第一次進京代表遠森接待時,他們在隔壁包廂親吻,被梁言用身體擋住的那一束從廁所透出來的光;第五顆,是在三亞出差做活動時,梁言揹著她走過的那片沙灘;第六顆,是梁言找了藉口將她從遠森借調到澳門,陪她看的那一場畫展;第七顆,是梁言介紹律師給她,幫她打贏家裡的那場官司。第八顆,是兩人在長安街散步消食,梁言帶著她騎車路過天安門的那輛腳踏車;第九顆,是遠森遇到困難時,梁言毫不猶豫贊助給她的那兩百萬。第十顆,是梁言第一次去公寓找她,她將他藏在房間裡,他臨走時卻拿走了別人送的那盒西瓜;第十一顆,是在北京寒冷的冬夜凌晨,他帶她去喝的那碗暖胃羊肉湯;第十二顆,是他們在廈門,在百忙之中梁言帶著她去了潯埔後戴在頭上的簪花;第十三顆,是她被推倒,從樓梯上摔下來後被梁言發現身上傷痕時的心疼;第十四顆,是他為了給她討回公道,對白萍的那場全行業封殺。第十五顆,是她在遠森的慶功宴上喝醉了酒,梁言在她公寓留宿後的那個雨天。第十六顆,是因為博覽會的專案,梁言設局引遠森入套,她站在房門外,聽見了梁言和李曉嵐的對話後產生的誤會。第十七顆,是那年跨年夜,梁言包下了一整層餐廳,兩人在零點時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擁抱;第十八顆,是在成都的博覽會出現意外時,在總指揮室,他站在她身後給的那個堅定的眼神;第十九顆,是北京的那場初雪落下,她終於放下所有的顧慮,將自己全身心交付與他的那個漫漫長夜;第二十顆,是梁言帶她去參加高珠展,親自為她挑選的那套彩色鑽石。第二十一顆,是梁言不忍短暫分別,偷偷去了武漢給她的那個驚喜;第二十二顆,是梁老子私下請了她去四合院喝茶,梁言冒著暴雨敲門而入的那一股寒氣。第二十三顆,是梁言讓她主動一點,在浴缸裡做出的那個證明。第二十四顆,是梁言在澳洲卡點給她發的那條新年祝福簡訊;第二十五顆,是梁言回到潼川,為她舉辦的那場煙火大會;第二十六顆,是梁言第一次去到她家時,父母對他那掩飾不住的欣賞;第二十七顆,是他們回到學校故地重遊,在樓梯間那個依然讓對方都心動不已的親吻;第二十八顆,是她目睹了母親在眼前倒下,梁言接住她後那驚慌的表情;第二十九顆,是他在北京等回了她,看見她躺在臥室裡的那份意外欣喜。第三十顆,是離別前的那次踏青,是那最後一場的夕陽……
喻音把這些珍珠捂在手心,捂到它們從冰冷變得溫熱,好像梁言的體溫留在上面。
她很想他,想得胸口發疼,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心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已經在無數個夜晚像今晚這樣崩潰,卻咬著嘴唇忍住不讓自己痛哭,因為哭完了第二天眼睛會腫,遮不住,還要頂著那樣的一張臉出去見人,會很麻煩。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七百多個日夜,這串珍珠在她的掌心慢慢變得更加溫潤,像是吸收了她所有的眼淚和思念,已經變成了她的一部分,是她那段死去的愛情裡,唯一打撈起來,帶在身上、渡過了整片海洋的東西。
幸好她沒有將它弄丟,幸好它被找了回來。
……
有時候喻音會想,她就那樣的不辭而別,梁言會不會恨她。
她甚至沒有留給他一句話,因為她知道,她留下的任何一個字,都會變成繩子,將她重新拽回去,所以她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沉默。
梁言會不會承受得住?這個問題在她離開後的第一個夜晚就開始反噬她。
她走後,他究竟是順從了那場聯姻,還是自始至終都在反抗?
不過喻音太瞭解他了,梁言不是那種會為了反抗而反抗的人,他是那種會為了愛願意掀翻世界的人,如果他認定這份愛值得的話。問題是,她的不辭而別會讓他產生一種毀滅性的自我懷疑;是不是他哪裡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她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我?是不是他就算付出了所有,也依然抵不過她遇事就逃避的決心?他難道真的就不值得,讓她拼盡全力和自己共同去面對這場風雨嗎?
這種懷疑也許會消磨掉梁言反抗的力氣,讓他覺得,反正她已經走了,他反抗給誰看?
但是也有另一種可能,正是她的離開讓他看清了一件事:連失去最愛的痛如果他都能扛過來,那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他害怕的?他也許會把這份痛苦轉化成叛逆,他會徹底撕碎那場聯姻,他會用行動證明,她走不走,和他做出什麼選擇是兩回事。你們要如何對我進行道德綁架、權力壓制、威脅掌控,都統統來吧,他已全然不在乎。
喻音猜不到他最後的選擇,也從不敢去探聽。他現在過得好不好?這個問題她可能需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答案——也許永遠找不到。
那她以後還會不會再見到他?
這兩年她一次都沒有回國,連父母新喪的頭一年,她都沒有回去祭拜。因為她知道,以梁言的能力,他什麼都能做到,機場、海關、酒店系統、高鐵票務,甚至某些她根本想不到的節點,只要她的護照在中國境內的任何一個口岸被掃描,十分鐘之內,他的手機就會響起,她便會無處遁形。
喻音無數次地想,如果今後真的還能再見面,是不是會有更好的方式,只要她能在外熬過去的時間更久,五年,八年,或者十年,當這份感情沒有了剛離別時那麼濃烈的悲傷,當一切都塵埃落定,當他們都邁入了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到那時候再見面,是不是會更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