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第152章 陷入昏迷(1)

作者:陳詩詩·2個月前

梁言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時,整個人在擔架上縮成一團,嘴角還掛著那道沒來得及擦的血痕,已經在空氣中凝成暗褐色。

送到急診室的時候他恢復了一點微弱的意識,醫生翻開他的眼皮,手電筒的光照了進去,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但縮得很慢。他的嘴唇在動,發出一些含混的音節,醫生湊近了聽,但並沒有聽清。

儀器陸續的往他身上插,他的身體各項指標都亂了,血壓低得嚇人,心率卻快得離譜,像一臺發動機在空轉,燃油已經燒乾了,飛輪還在慣性裡拼命地轉。抽血的時候針頭扎進去,流出來的血顏色偏暗,比正常人的要稠一些,像某種淤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直到梁言從急診室被推進了搶救室,梁家的那三位長輩似乎才意識到他突然倒下這件事的嚴重性,一股巨大的恐懼感包裹了莫女士,讓她亂了分寸。

她坐在搶救室外面的椅子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手指絞在一起。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門上面有紅燈亮著,寫著搶救中三個字。過了一會兒,莫女士忍受不了內心的焦急,哭了出來。她對著梁老爺子控訴,聲音裡面盡是責備:“父親,您為什麼一直要逼他?他今天回到家的樣子那麼憔悴,您沒看見嗎?您到底跟他說了什麼?這世上有什麼事能比阿言的生命更重要?!”

梁老爺子沒有說話,沉默地拄著柺杖,站在一邊。

梁父一邊焦灼地來回踱步,一邊安慰著莫女士:“彆著急,阿言肯定會沒事的……”

莫女士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秒就對著他吼道:“你這輩子就只會這樣窩窩囊囊的打圓場,誰你都不得罪,就是因為你,你不向著你自己的兒子,什麼事都只會和稀泥,我告訴你梁其昇,阿言這次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哪怕我今後不跟你過日子了,我也要跟你們父子倆沒完……”

“夠了!”梁老爺子的柺杖在地面拄了拄,發出兩聲沉悶的響聲:“其昇,以我的名義馬上去聯絡專家,等阿言從搶救室下來,立刻轉到解放軍總院去會診。”

梁老爺子從門外的玻璃望向搶救室裡面,第一次心裡起了波瀾,沒辦法靜下心神,他伏在柺杖上的那隻手一直在顫抖,怎麼也壓制不住。

搶救室裡很亮,白熾燈從天花板直直地照下來,沒有任何溫度,把這個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管子、每一瓶液體、每一隻注射器的刻度。

梁言躺在那裡,被那些光亮包圍著,像一件被拆開修理的機器,四肢上接著導線和軟管,胸口貼著電極片。他的呼吸很淺,淺到監護儀上的波形幾乎是一條直線,偶爾起伏一下,那條線旁邊是心跳的數字,還在跳躍,還在證明這具身體活著。

他睡了,在整整五天沒有合過眼之後,他終於在一片醫療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裡睡了過去。不是那種安穩的、很沉的睡眠,是一種被迫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之後的繳械。他的眉頭還皺著,眼瞼下面有肉眼可見的青黑色血管,嘴唇乾裂,嘴角那道血痕被護士用棉籤擦乾淨了,留下一個細小的、結了痂的口子。他的呼吸極其緩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還在跑,還在找,還在等那個打不通的號碼給他回信。

搶救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液體一袋一袋地掛上去,藥物順著導管進入他的靜脈,在他的血液裡擴散開。他的身體沒有反抗,也沒有配合,只是被動地接受著一切,像一個已經放棄了的宿主,任憑外來的東西在它的領土上做任何事。

終於,隨著針水的藥效發揮,梁言的情況穩定了下來,監護儀上的那條線終於有了明顯的起伏,心跳也從一百三十多降到了正常範圍內。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不再那麼淺,那麼短促。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像是夢裡的那個追逐終於告一段落。

梁言被推出來後,迅速又被救護車接到了總院,經過專家的一輪會診,確認並無生命危險後,被轉到了看護病房。

他一直在沉睡,像是要把喻音走後他丟失的睡眠全都補回來。

梁老爺子被梁父先送回了家,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後,老爺子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莫女士不願意回去,堅持要在這裡守夜,梁父沒辦法,只能讓她先在醫院待著,等送完父親回家後再返回來。

偌大的病房最後只剩下了母子倆。

莫女士坐在床邊,把梁言的手從被子外面拿進去,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冰涼的,涼到不像一個活人的手。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捂著,捂了很久。梁言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動一下指頭。但他的眉頭又鬆開了一點,像是身體在睡眠中識別到了某種熟悉的溫度和觸感,本能地放鬆了那一部分防禦。

“阿言,你怎麼了,你告訴母親,母親一定不會像以前那樣懦弱了,你想要什麼,我們一起去爭取,等你好了,母親就從梁家搬出來,我今後都只站在你這一邊,今後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阿言,你找不到喻音了對嗎?你放心,你好好養病,母親去幫你找……”

“等找到她回來,你願意跟她一起,母親就認可她,哪怕你爺爺和你父親都不同意,但是母親支援你,大不了今後我們一家三人生活在一起,母親也不願意待在梁家了,受了半輩子的委屈,是要學會反抗才對。”

“喻音那孩子,母親也是喜歡的,她比母親有骨氣。可是阿言,你們的路真的望不到頭,怪就怪在,你是梁家的孩子……”

“不過說回來,還是怪母親,要是當年不是母親高攀了你父親,要是母親能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讓你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也許你從小到大,起碼過得快樂,能決定自己的人生,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

梁父去而復返,在病房門口聽見莫女士自顧自的嘮叨,剛放在門把上的手縮了回來,他退了兩步,坐在了門口的椅子上,長久地沉默。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梁言的枕頭上,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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