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第154章 破釜沉舟(1)

作者:陳詩詩·2個月前

“後來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什麼人站在我面前。我不認識,我看不清臉,那個人在給我說話,說你該醒了,你不醒的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你的身體會撐不住的,你身邊還有那麼多人,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陳詠凌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眶開始泛紅。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帶著遠處草坪剛被割過的青草味,瑟瑟的,有點扎鼻子。

風把槐樹上的一片葉子吹下來,打著旋落在梁言蓋著毯子的膝蓋上。

“我想了很久,我在那個夢裡問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去,那邊很安靜,沒有工作上的事需要我去操心,沒有家裡的催婚讓我煩憂,更沒有離別和失去帶給我的苦楚,我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面對。我只要不睜眼,我就永遠不用知道她到底回不回來,我可以一直等,等到哪天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什麼,那也挺好。”

梁言停下來,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把膝蓋上的那片落葉拿了起來,捏在指尖轉了兩圈。

“但我還是醒過來了,因為莫女士天天跟我說話,她說阿言,媽媽求你了,你回來吧。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種語氣。”梁言慢慢地攥緊了手裡的葉子,葉子在他掌心裡碎成了幾片,黏在他乾燥的掌紋上。

梁言偏過頭,看向陳詠凌,發現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這一個月裡那些一直憋著沒有流出來的東西在眼底沉積出來的紅。

他回過頭來,目光平靜得像一潭被凍住的湖水,表面是平的,但冰面底下什麼都有。

“那個人說得對,我身上還揹著太多東西,我得活著。我還有父母親人,還有朋友,還有事業,這些所有的東西才是構成我生命的全部,我活著不是單單為了她一人,所以哪怕她再也不回來,我也得活著。”

梁言低下頭,開始仔仔細細把掌心的那些碎葉子從手上拍下去,直到拍得乾乾淨淨。

“想起十多年前,我們從學校分別,在沒有她的那八年裡,我一樣過得很好,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呢,你說是吧,詠凌?”

陳詠凌附和他:“你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沒了誰都能轉。”

梁言低頭,像是自嘲似的拉起了嘴角:“是的,只不過是要……給自己一些時間罷了。”

陳詠凌繞到他身後,雙手握住輪椅的把手:“起風了,我先推你回病房吧。”

梁言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沒有再動了,安靜地擱在那裡。

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緩緩地移動,越過草坪,越過花壇,越過午後漫長而安靜的時間。

梁言的影子在前端,整個人被太陽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看起來像是剛剛被捏出來的肉身,還有些脆弱,還有些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得住這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但是他已經在了,他已經回來了。

就像他說的,他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畢竟得到過又失去,比從來沒有得到過要殘忍多了。

……

梁言醒來後,繼續在醫院住了兩月。

他的身體不太爭氣,醒過來的頭幾天,肺部查出了一點輕微感染,不嚴重,但炎症的指標一直下不去。醫生說是可能躺太久了,肺底的分泌物排不出來,淤在那裡發了炎,每天要做霧化。

面罩扣在他臉上,白色的藥霧從管子末端噴出來,他對著那團霧呼吸,吸進去的時候帶著一點苦澀的、說不上來的藥味。他咳得不多,但每咳一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氣,咳完之後整個人就陷進枕頭裡,胸口起伏著,像一臺快要熄火又被重新打著的老發動機。

憂鬱症的軀體化反應也跟著冒出來了,早上醒來的時候兩隻手擱在被子外面,指尖會不自覺地顫動,像有什麼極微弱的電流在皮膚底下竄。有時候他想自己端杯子喝水,水剛到嘴邊就灑了一半,灑在病號服的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莫女士看見了,走過來把杯子接過去,託著他的手把水送到他嘴邊。他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謝謝,就著她的手把水喝了,然後偏過頭去看窗外。

他瘦了很多。兩個月的住院並沒有把他養回來,因為他的胃口一直不好。食堂送來的飯菜他吃不下去,扒兩口就覺得胃裡滿了,再往下塞就有一種翻湧的噁心感。梁父從四合院裡的廚房帶吃的來,今天燉排骨,明天煮魚湯,後天包了薺菜餛飩,湯底是清雞湯,漂著幾粒枸杞。梁言都能吃一點,但都吃不多,一碗餛飩吃了六個就放下了勺子。莫女士把剩下的收走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只是第二天換成更清淡的,小米粥、南瓜泥、雞蛋羹,一點一點地試探著他的胃口。他還是吃得少,但他的體重總算沒有繼續往下掉了,停在一個讓人不那麼心驚的數字上,像一艘船終於在一片淺灘上擱了淺,不再往深處漂了。

他睡得也不好。白天昏沉沉的,有時候坐在輪椅上曬著太陽就睡著了,頭歪向一邊,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能醒。但到了夜裡,燈一關,他反而清醒了。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從燈管的這邊到牆角,彎彎曲曲地爬著,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數那條裂縫的長度,數了好多遍,數到睏意終於來了,閉上眼。但閉上眼之後腦子裡就開始轉別的東西,轉著轉著天就亮了,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見他又是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沒說什麼,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走了。

主治醫生來過幾次,每次來都站在床頭看他的各項檢查報告,偶爾抬頭問他兩句“今天感覺怎麼樣”,他都回答“還行”。醫生聽了,點點頭,也不追問,只是在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他母親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沒有說出來。莫女士看懂了,送醫生出門之後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才回來,回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她進來之前把情緒都收拾好了,臉上是平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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