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剛看著那隻小手,忽然心裡動了一下。
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掌心,這隻手不比從前穩了,指尖偶爾還會有一陣輕微的抖動,但此刻它安靜地攤在那裡,掌紋清晰,指節分明。而此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和她有孩子,也能有這麼小的一隻手朝自己伸過來,那會是什麼樣。
他想象過會跟喻音有孩子嗎?其實很久以前想過。
那時他們剛在一起不久,他就想過。但是他想著自己還沒辦法說服家裡接受她,他承諾不了給她一段正式的婚姻,所以這份責任太沉重了,得要好好計劃。
那時候他覺得不急,日子還長。可後來日子過得太快了,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把那個計劃變成現實,她就離開了。
可如果他們有孩子呢?如果他們有了一雙小小的手、一雙小小的腳、一個需要用很多很多年才能長大的牽掛,那她還會那樣乾脆地走嗎?
梁言想象不出來,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假設的答案。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沒有什麼感覺。把杯子放回桌上後,目光又落回對面那個小人兒身上。
小人兒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正專心致志地捏著一根磨牙棒往嘴裡送,口水把磨牙棒表面泡得發白,嘴裡發出咿咿呀呀含含糊糊的聲音。
黎晴晴看著梁言又盯著兒子後,就在旁邊哄小陳辭:“小辭,你看對面那個叔叔,是爸爸好看還是對面的這個叔叔好看?”
小陳辭手舞足蹈,嘴裡咿咿呀呀的說著。
黎晴晴裝作聽懂了,笑著說道:“哦,你說叔叔比爸爸好看呀?你可真有眼光,你的審美跟你小姨一樣,等你學會說話了,媽媽教你稱呼這個好看的叔叔叫姨父好不好?小姨父……”
黎晴晴本是為了逗小孩活躍氣氛,就隨便說了一句。
這句話說完,一桌子人忽然安靜下來,彭呈筷子也不動了,蘇洲北的湯匙還拿在半空,又放回了碗裡。空調風聲顯得格外清晰,嗡嗡嗡的,像有人把那個聲音調大了一格。幾秒鐘裡只有這個聲音在包間裡來回轉,襯得沉默更厚。
直到陳詠凌咳了一聲,很短,像是喉嚨裡不小心漏出來的:“什麼姨父啊?不好聽,叫起來像老了兩輩似的,要我說想顯得近親一點,還不如讓小辭認了梁言當乾爹,對不對?你們誰要認乾兒子的,記得紅包要包得大一點……”
“那不成,小辭認了梁言當乾爹,那不好讓我們只當叔叔吧?”
“就是,既然這樣,那就按照年紀排,大爹二爹三爹不嫌多,哈哈哈。”
“哈哈哈……”
眾人尷尬的打著圓場,盡力的想要馬上跳過這個話題。
沒想到梁言只是笑了笑,心平氣和的對著大家說道:“沒關係,叫小姨夫可以,我喜歡這個稱呼。”
……
小陳辭的週歲宴就在嬉笑中度過了。這頓飯吃得比預想中輕鬆,因為桌上有這個小人兒,話題自然就被牽著走了,沒人提工作,沒人聊行情,所有的談話都圍著這個小人兒打轉。陳詠凌本來就是個話多的人,今天晚上喝了酒,又為了照顧到梁言的心情,不由得說了更多,從半夜起來換尿布講到打疫苗時孩子哭到嗓子啞掉,從輔食機打出來的泥糊講到學步車撞上桌角時咣噹一聲響。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炫耀,像在展示一件自己親手製作的不完美的藝術品。其他的人也跟著笑,笑聲是軟的,裹著一點暖意,在包間裡慢慢鋪開。
後來飯局散了,鄭尋在樓下等著梁言,開車送他回去。
陳詠凌在回到家安頓好孩子睡著後,又跟黎晴晴起了爭執。
“你今天在飯桌上突然亂說話幹什麼,本來氣氛好好的,你這莫名其妙的給梁言安上個姨父的稱呼,這不是故意在引導他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兒嗎?本來晚上他就難以入睡,這下好了,今晚他回去肯定又要胡思亂想睡不著了。”
“什麼叫亂安稱呼?他自己不也說了喜歡這個稱呼嗎?”
“那不然他還能當著大家的面反駁你不成?”陳詠凌的語氣聽起來很生硬:“怎麼,喻音她拍拍屁股遠走高飛後,還要要求梁言一直為她守身如玉嗎?萬一她一輩子不回來,還要讓梁言等她一輩子嗎?你還要給他安個莫名其妙的稱呼來道德綁架他?”
黎晴晴有些無奈:“我沒有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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