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進入了寒冬。
在最冷的時候,窗戶的玻璃內側都凝著一層薄薄的冰花。風颳過皮膚是刺痛的那種,每一陣都能讓人辨認得出風裡裹著的具體方向,是西北風,帶著內蒙砂土的味道,和一條幹涸的河床凍裂後揚起的微塵。
又下過了幾場大雪,雪蓋住了城市裡面所有不平整的地方,磚縫、臺階的稜角、枯花盆的邊沿,一切都變得圓潤而安靜,彷彿這座城市也在它自己的寒冷中,學會了收斂和等待。
可是寒冷終會過去,等到四月一來,整座城像被人擰開了某個看不見的閥門,所有的顏色都從地底下湧了上來。
廣場上的綠蔭在一天天變濃,槐樹的嫩芽先是淺黃的,薄得透光,過了幾天就成了翠綠,再過幾天綠得發沉。人群開始脫去了羽絨服和大衣,換上了薄外套。
到四月底的時候,喻音就已經離開整整一年了。
梁言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尋找她,但她將自己藏的太好了,他都懷疑她是不是在國外換了身份生活。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查到她的一點資訊後,他的腦海裡開始冒出那種不好的念頭,但他不願意去相信,如果只能靠自己相信她在這世界某一處地方活著才不會傳來其他噩耗,那他寧可找不到她。
一切事情都在時間的規勸下走回了正軌,只是梁言進進出出時,身邊又多了一個助理,是鄭尋。
跨年夜他出事後,家裡的人都以為他是動了輕身的念頭,出院後家裡對他的態度更是謹慎,梁父梁母任何事都開始順著他,就連梁老爺子都三緘其口,暫時再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任何勉強他的話,和曾家的聯姻徹底被擱置了,梁老爺子終於退了一步。不過這下輪到梁老爺子氣結鬱心,上了歲數的人最忌諱內心積鬱,在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梁老爺子倒是大病了一場。
莫女士想讓梁言搬回四合院裡住,得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梁言拒絕了。莫女士又說如果他不願意回來住,那她就搬到他的住處去照顧他,反正他的身邊必須時時刻刻跟著人才行。
梁言無奈,讓張助再給他找了個貼身助理,每天負責他的飲食起居,監督他吃藥睡覺看病,每天都事無鉅細的讓鄭尋給莫女士彙報,她才罷休。
這樣平淡的日子開始機械般的過下去,一晃眼就到了十月。
梁言除了工作,就是配合醫生治病。
那次被搶救回來後,過量的藥物被他的身體吸收,還是出現了一些副作用。
前一個月,他的手一直在抖,平放著看不出來,一拿東西就顯出來了,端起水杯的時候水面在晃,寫字的時候筆畫是鋸齒形的,擰瓶蓋擰了三圈沒擰開。醫生說是藥物過量對中樞神經造成的損傷,恢復期不定,可能要半年,也可能一直這樣。
記憶力也掉得最厲害。人名、地名、電話號碼,明明前一秒還在嘴邊,張嘴就沒了。有時候想不起來今天是幾號,有時候坐在辦公室想不起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有好幾次把襯衫釦子對錯了位,出門走了一半才想起來忘了帶手機。
夜裡會出汗,整件睡衣溼透的那種,醒了之後後背冰涼,得換衣服才能再睡。白天也容易累,不能劇烈運動,心跳快,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裡面轉。
複查的化驗單出來,肝功能那欄有三項箭頭朝上。轉氨酶比正常值高了兩倍多,醫生說這是藥物代謝造成的肝細胞損傷,好在還在可控範圍內,但必須開始干預了。腎功能也出了問題,肌酐值偏高,以前這些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那次過量的酒精和安眠藥混在一起,再加上之前長時間服抗抑鬱的藥,肝臟和腎臟的負擔一直沒減輕過。
直到現在梁言每天還是要吃藥,但為了讓他逐漸減少對藥物的依賴,會用上微電流儀器來緩解他的焦慮,有時候發病嚴重,還會給他戴上經顱磁刺激儀來讓他快速入睡。
這種物理的治療雖然見效慢,但是減少了他的藥量,長期調養下來讓他看起來跟正常人也沒什麼兩樣了。
……
十月下旬,陳詠凌的兒子滿週歲,趁這個時機,大家聚到了一起。
自從梁言病情復發後,大家已經很久沒有私下聚過了,他的身體不好,平時也沒辦法約他打球喝酒,以前幾個人聚在一起的場景彷彿已經隔了十年八年。
黎晴晴抱著兒子走進包廂,幾個男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爭先搶後的想要去抱在自己懷裡。
除了梁言坐在那裡沒動。
“小辭,來給叔叔抱抱。”彭呈先張開了手。
“哎呦喲,他不要你抱,他看著我。”蘇洲北在旁邊擠眉弄眼,吸引著小人兒的注意。
小陳辭認生,看了看面前兩個熱情過度的陌生人,轉頭把臉埋進了黎晴晴的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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