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他的右手動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錶亮了起來,介面發出的光把他手腕內側的青色血管和蒼白的皮膚照得一清二楚。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白色的,在深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心率異常”。
旁邊跟著一個數字還在跳動,紅色的,比那行字更亮,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七、一百三十五……
那塊表在他靜止的身體上安靜地閃著紅光,像一顆脫離了身體的心臟,正用自己僅存的方式在喊他。梁言的呼吸很淺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但那隻表還在讀著他的脈搏,那根遊絲一樣細的、隨時可能斷掉的心跳線,被它死死地咬住,不肯鬆口。
然後報警聲響了,先是極短促的一下震動,嗡嗡的,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蜜蜂在他的腕骨上掙扎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比第一下長一些,連著螢幕閃爍的頻率,一明一滅地亮著。它還在讀,還在數,還在固執地用那串不斷攀升的數字和他漸漸慢下去的呼吸對抗。螢幕最下方跳出了三個字:緊急呼叫,後面跟著一個倒計時,十,九,八……
三,二,一……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也跟著亮了,螢幕上顯示出張醫生的的名字。
梁言當然無法在此刻再接起他的電話,他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睡得如此安穩。
此時的張醫生在被手機警報吵醒後馬上給梁言去了電話,沒有人接,他看著那串被傳過來的異常資料,明白他出事了。
通知完醫院急救後,他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聯絡了張助:“張助,梁先生現在已陷入昏迷,我已通知了醫院救護車正往他家裡趕去,你這邊趕緊通知家屬。”
十二月的夜風涼颼颼的,撲在他沒來得及扣上的外套領口裡,張醫生看著手機上的那串數字在每一次重新整理裡微微地跳動著,像一隻還攥在手裡、但正在慢慢鬆開的手指。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穿過了城市午夜空曠的街道。
梁言躺在擔架上,臉上扣著透明的氧氣面罩,面罩內側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隨著他微弱的呼吸一明一滅地變化著。他的臉色在救護車頂燈的白光下顯得過度蒼白,嘴唇微微張著,像有什麼話要說但已經說不出來了。
救護車正前方,車載時鐘的液晶數字跳過了一下,十一點五十九分。
近郊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隨即是第二聲,然後是第三聲。煙花開始升空,一朵接一朵地炸開,在冬夜的天空上綻成巨大的、彩色的菊花。車窗外的天被那一片片炸開的亮色映得忽明忽暗。各種顏色的光交替著湧進來,湧進車廂裡,湧在梁言蒼白的臉上,在他毫無生氣的面容上一閃而過。
緊接著是更多的煙花此起彼伏地升起來,連成一片轟鳴的、雀躍的、不計成本的禮讚。噼裡啪啦的聲音彷彿能傳千里,蓋過了救護車那一聲孤獨的鳴笛。
“十——九——八——七——”
城市某一處的擴音器正在數著倒計時。
“三——二——一——”
新年到了。
整個城市在同一個瞬間沸騰起來,沿途路上的商場外牆,一塊塊巨大的LED螢幕在同一時刻切換了畫面。紅色的底,金色的字,滾燙的宣傳語和大大的“新年快樂”字樣,一張接一張地疊在一起。螢幕上有人笑著,有人在舉杯,有人在擁抱,有人用各種口型對著鏡頭說著同一句祝福。聲浪從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湧起來,匯成一片巨大的、溫暖的、不容拒絕的潮聲,把午夜徹底淹沒。
螢幕的光掃過街道兩側的高樓,掃過人潮擁擠的廣場,掃過那輛在午夜飛奔著的白色救護車。
救護車裡,梁言靜靜地躺在那裡。氧氣面罩下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胸膛只有極細微的、幾乎要被忽略的起伏。他的睫毛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合攏了的扇子。手腕戴著的那隻手錶螢幕已經暗了,不再發出任何光,監護儀上的那條綠線還在慢慢地跳著,不急,不緩,比窗外的煙花安靜得多。外面的世界越熱鬧,他躺在那裡就越安靜,像一艘擱淺在狂歡海岸邊的、已經聽不見潮水聲的船。
到達醫院的這一路感覺很漫長,實際也才只走了十分鐘。
梁言再一次被推進了搶救室,護士剪開他的襯衫,電極片一枚一枚地貼上去,監護儀的螢幕上立刻跳出幾條不同顏色的波形。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快上監護。”
另一隻針頭扎進他手背的靜脈,推了一管藥進去。
管子沿著他的鼻腔、喉嚨、插進了胃裡,胃裡的東西開始往上湧,混著酒精的氣味和藥片融化後殘留的苦澀。
那股液體從管子裡倒流出來的時候,梁言的身體猛地一抽,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嘔吐,是身體在被異物刺激之後本能的把所有吃進去的東西往外排,他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裡發出像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響。
催吐結束後,其他的藥水陸陸續續掛上,不停的往他的血液裡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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