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你真的要如此想不開嗎?就一定要拋下家人和所有的一切,寧願去死,也不願嘗試著走出來嗎?”莫女士在恐懼的支配下再也控制不了情緒,她對著其他人質問道:“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這幾個月來,她也是不好過的,日日的擔憂如今給了她致命的一擊,她的心理也要被擊垮了。
護士聽見了外面的喧鬧,出來制止。
“病人正在搶救,需要安靜,不要吵鬧。”
莫女士撲上去,顫抖的手抓住了護士的胳膊:“求求你們,救救他,救救我兒子……”
“我們會盡力的,家屬冷靜一點,保持安靜。”
護士又匆匆進去,外面的人透過那道暫時開合的門,瞥見了搶救臺上的梁言那具沒有任何起伏的軀體。
此時的梁言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那些被吸收的酒精和藥物已經在他的身體各處器官裡起了反應,正拖著他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幀一幀的畫面不停的在他大腦裡面閃過,每一幀都比前一幀更清晰,也更遙遠。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覺得那些畫面像一條被人從水底撈上來的長繩,浸了太多的東西,沉甸甸地在他眼前展開。
最先看見的是潼川中學的那扇大門,然後是那間熟悉的教室,他坐在那裡寫作業,而他背後坐著一個人,趴在桌上睡覺。他轉過身後將她弄醒,看清了喻音那張還略帶著稚氣的臉。畫面突然又跳轉到了那個黑暗的樓梯間,他看見喻音第一次吻了她,當初的那種心跳彷彿又回到了此時的胸腔。畫面再一轉,是在那棵樹下,喻音站在樹蔭裡仰頭看他,說著要和他分開的話。
下一個畫面就是八年後了,KTV裡的燈光昏暗,音樂和人聲嘈雜,他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她,穿了件黑色的風衣,帶子鬆鬆地繫著,頭髮比畢業時長了一些,披在肩上。他又看見自己撐著傘站在雨裡,偷聽著她和她母親站在醫院門口爭吵,她轉身後看見他時那不自然的表情。
後來就看見她來北京後的畫面了,在遠森的接待宴上,她穿著一條小洋裙,化著精緻的妝,被自己堵在隔壁包廂的門後親吻。他看見自己死皮賴臉的去公寓找她,在一個週末的時候北京下了一場暴雨,他就留在了她的房間裡,一人睡覺,一人聽雨。他看見兩人因為李曉嵐的事情產生了誤會,她病倒在床上,他去給她解釋時她依然在生氣的模樣。看見那個寒冷的冬夜他去接她,兩人一起冒著冷風去夜市喝羊肉湯。看見喻音坐在烤鴨店的門口排隊,看見兩人飯後消食去天安門騎車……
接下來的畫面有點混亂,像是錄影帶卡帶了一樣,並沒有根據時間的順序來播放,所有的畫面毫無秩序和章法的在他腦海裡閃過,有他們在澳門看展的時候,她在看畫,而他站在身後看她。有他們在三亞海灘散步的時候,回來時他怕她光腳受涼蹲下來揹她。有他們在廈門出差的時候,她因為吃積食後半夜突發腸胃炎,他跑出去給她買藥。有他帶著她去潯埔簪花,在媽祖廟裡跪著許願,說要在三十歲的時候娶她……
對了,當時許的願喻音還不讓他說出來,說會不靈驗。
可他還是執意說出來了,說媽祖會感受到他的誠心,他肯定會在三十歲娶到她。
如今剛跨完年,正是今年,梁言來到了自己人生的三十歲,卻是這般拖著這副身軀躺在了手術室裡,他說要三十歲娶他,卻差點死在了自己的三十歲裡。
走馬燈似的片段還在過,畫面定格在那次兩人在湖北省博物館看展,看完展後講解員帶他們去看了梁莊王的藏品文物。在一排排的金飾展櫃前,兩人正看得入神,耳邊還回蕩著講解員的聲音:梁王朱瞻垍,是明宣宗朱瞻基得異母弟,早年命運坎坷,30歲早逝,諡號為“莊”,史稱梁莊王,他的王妃魏氏出身平民,卻讓梁莊王愛得深沉,夫婦倆琴瑟和諧,恩愛非常,而這些金銀珠寶,正是他們愛情最好的見證。
30歲早逝,諡號為“莊”。
梁言的心臟猛的一震,終於恢復了一些意識,耳邊傳來醫生的聲音:“有反應了,快,繼續。”
眼前的畫面更清晰了,講解員小哥在兩人面前補充:可惜這位王爺英年早逝,要不然他與王妃的故事定能留下更多的歷史記載,讓後人豔羨。
喻音在聽到這句話後臉色一沉,微笑的表情也不復存在。
而他還在旁邊與她玩笑:怎麼?你還怕我像這位王爺一樣蘭摧玉折,留你在世上當小寡婦?
畫面中的喻音突然變得很嚴肅,他聽見她在對他說:梁言,無論未來如何,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無論未來如何,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手術檯上的梁言突然抽搐了一下,像一根斷掉的弦被人重新接上,圍著他的醫生不停地在喊著他的名字,還有人在拍他的臉。
他的眼皮在劇烈跳動,睫毛顫得像一隻被困住的蝴蝶扇動著的翅膀,然後毫無徵兆的,他一下就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在睜開之前是漆黑的、沉在底部的、什麼都映不出來。睜開的那一瞬間,瞳孔在急劇地收縮,像是在適應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面對的光線。然後他撥出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從胸腔的極深處湧上來,湧過氣管,湧過喉嚨,湧出口腔。面罩內側的白霧驟然變厚了,厚到幾乎模糊了他整張臉。
醫生和護士們站在病床邊都鬆了一口氣,但是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還在不停地撥弄著各種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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