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瑞通資本位於北京和香港的幾個主要賬戶同時被銀行方面以反洗錢合規審查的名義臨時凍結。資金進出全部暫停,所有在途交易被擱置。
訊息傳到趙副部那邊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秘書敲門進來,把一份來自銀行系統的合規通知放在桌上,臉色不太好看。趙副部拿起來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因近期交易記錄存在異常特徵,依據相關規定予以臨時管控”的措辭上,他的臉色變了一變。
瑞通資本是多年前他讓他的侄子趙瑞林創辦的基金,那些賬戶里正在迴流的資金是準備在換屆前打通最後幾道關係用的。他清楚,銀行在換屆前夕忽然出手做合規審查,不管理由看起來多麼正當,背後一定有推手。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曾長林,但曾長林那邊這段時間的動靜他都盯著,沒有什麼異常。他又想到梁言,可梁言不是已經快不行了嗎?連媒體都在傳千璽要撐不下去了,他還有心思去動瑞通資本的賬戶?
趙副部把那份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很久才接通,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是趙瑞林,他已經跑了好幾天的銀行了。
“所有賬戶都凍了,一分錢都動不了。”
趙副部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沒有慌,但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而他暫時還看不清那是什麼。
……
秦司長來千璽總部的時候,梁言親自到一樓大廳迎他。兩人沒有在公共區域多留,直接去了頂層梁言的辦公室。窗外的陽光正好,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面上擺著兩杯新沏的茶,冒著熱氣。
“你這裡倒是清靜。”秦司長在沙發上坐下,四處看了看:“上次我們見面,是在你們家的四合院裡。這次把我叫到你公司來,看來是有東西要給我看?”
梁言沒有多客套,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個藍色的資料夾,坐到秦司長對面的椅子上,把資料夾翻開,攤在茶几上。裡面是一整份技術專利的彙編材料,封面印著千璽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名稱。
“秦叔,您看看這個。”
秦司長低頭翻了幾頁,目光漸漸從隨意變成了專注。他做市場這麼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什麼東西是虛的、什麼東西是實的。眼前這份材料裡列的那幾項高價值專利,涉及到傳媒行業核心技術,都是目前國家部委正在大力推進的重點方向。而且這幾項專利的註冊時間是三年前,早在整個行業還沒有成為熱點之前。
“這是你三年前佈局的?”秦司長抬起頭看梁言。
梁言點了點頭:“當時我身體不好,在集團退居了幕後,有時間靜下來專研這些東西。當年投得不多,但方向看準了。這家子公司一直獨立運作,跟千璽的主營業務沒有直接關聯,對外也沒有太多聲張。所以即便千璽被做局,這幾項專利也沒有被波及。它們乾乾淨淨,所有權清晰,隨時可以拿出來談合作。”
秦司長合上資料夾,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稱分量。他的表情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語速也慢了一些:“你知道這幾項專利對部裡現在推進的體系建設意味著什麼嗎?技術司那邊找了半年都沒找到合適的落地單位,你這幾項要是真能對接上,就是現成的方案。”
“我知道。”梁言的聲音不急不躁:“所以我今天把這份材料拿出來,是想請秦叔幫我把這個方案遞到部裡去,千璽願意以零授權費的方式,向政府主導的相關專案提供這幾項技術的使用權。作為交換,我請求部裡恢復千璽那幾個被叫停的長期合作專案的參與資格。”
秦司長沒有立刻答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梁言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從那些平靜的措辭底下尋找更深的東西:“你願意把專利白送出去?這種技術如果是走市場化授權,光授權費就夠千璽撐過這段困難期。”
梁言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授權費是一時的錢,專案資格是長期的命。千璽現在缺的不是一筆授權費,是活下去的底氣和恢復合作方信心的訊號。只要那幾個政府專案重新回到千璽的版圖上,外面的人就會知道,梁家這根柱子還沒斷。”
秦司長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把那份資料夾收進自己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我回去幫你走這個流程。技術司那邊我去談,政策口子我幫你盯。但你要做好準備,趙副部那邊的人可能會在流程上卡一卡,不會讓你這麼順利就恢復。”
梁言微微頷首:“我知道。但只要公文能送到該送的地方,流程走得堂堂正正,他們就沒辦法在明面上阻攔。”
秦司長站起來,拍了拍梁言的肩膀,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特有的複雜,有欣慰,也有一絲嘆息:“你比你爺爺當年還沉得住氣,你爺爺是個硬漢,你是個謀士。這兩種人放在一起,不會輸。”
梁言送他到電梯口,電梯門合上之前,秦司長從門縫裡朝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等我的訊息。”
電梯門關上之後,梁言一個人站在走廊裡,秋天的陽光從盡頭的大窗戶裡照進來,把整條走廊鋪成金黃色的顏色。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室。
桌上的茶還沒涼,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窗外是北京秋天獨有的那種澄澈的天,藍得透亮,一絲雲都沒有。他看著那片藍天,心裡清楚地知道,棋已經下了三步:假訊息放出去了,瑞通的賬戶凍住了,專利的方案遞上去了。每一步都踩在需要踩的位置上,但離棋局終盤還有好幾手要走。
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張司長兒子”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下面寫了兩個字:媒體。
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下一封信。
信是梁言親手寫的,用鋼筆,寫在一張再普通不過的A4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