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第195章 博弈(2)

作者:陳詩詩·1個月前

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他都在心裡掂量過三遍。

信裡沒有提任何具體的名字,只陳述了幾個事實:某部官員的親屬透過境外基金的形式,以虛假投資名義向國內多家企業注入資金並建立專案合作關係。該官員利用職權調整相關政策,人為製造合作方退出和專案叫停的局面,從而使該親屬的境外基金得以在撤資過程中獲取超額收益。相關證據包括境外公司的股權代持檔案、資金流水記錄和專案簽約時間線的對照分析,均可在附件中查詢。

信的末尾寫了一個聯絡郵箱,用的是匿名註冊的海外服務商。梁言把信裝進信封封好,沒有寫寄件人地址,只寫了收件方的名稱——中央巡視組。

第二天中午,他在一個商場的咖啡廳裡把這封信交給了周遠。

周遠是梁言認識了很多年的媒體人,早年跑財經口的時候跟千璽有過一些合作,後來去了央媒,做得不錯。兩人的交情不深不淺,但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底線在哪裡,周遠不會做違法的事,但能在合規的邊界上走得很遠。梁言沒有把整封信的內容告訴他,只說:“這封信你幫我遞到一個地方,不要經過任何中間人。我會在信封上寫好該給誰,你的人只需要確認它出現在正確的收件箱裡就行。”

周遠把那封信接過去,在手裡翻看了一下,什麼也沒問,只點了點頭。他收進揹包內層之後看了梁言一眼,說了一句:“梁董,遞了這封信,你可能沒辦法全身而退。到時候查到來源,追到你這裡是遲早的事。”

梁言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神情平靜:“不需要全身而退。只需要在我退之前,該辦的事辦完就行。”

周遠看了他幾秒,沒有再勸,只是把揹包拉鍊拉好,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信我會親自找人放進去,路徑保證乾淨,保重。”

他轉身走了,梁言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裡,看著窗外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秋天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照得他那杯咖啡裡的拉花一圈一圈地散開來。

他把最後一口喝完,站起來,把杯子放進回收臺,推門走了出去。

一週之後,趙副部被中央巡視組約談的訊息在某個很小的圈子裡傳開了。

起初只是風聲,模模糊糊的,說有人往巡視組那邊遞了材料,涉及親屬境外投資和利用政策調整牟利的事。再過兩天,訊息更具體了一些,說趙副部被叫去談話的時間將近三個小時,出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又過了幾天,部裡內部流傳的說法變成了“趙副部的材料已經被正式受理,相關賬戶的審查已經展開。”

這段時間趙副部沒有主動聯絡過張司長,也沒有再對千璽的專案施加新的壓力,他自顧不暇了。

梁言收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正在四合院的書房裡看書,是爺爺留下的那本舊《資治通鑑》,翻到唐紀那折了角的一頁,他沒來得及看進去一個字,只是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手搭在書頁的邊緣,靜靜地坐了很久。

院子裡傳來喻音給孩子哼歌的聲音,輕輕柔柔的,混在秋天傍晚的風裡,從窗戶的縫隙間飄進來。翠喜在廊下應和似的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梁言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葉子正在變黃,有些已經落了,鋪在青磚地上薄薄的一層。

他知道趙副部那邊還沒徹底倒臺,約談不是免職,審查也不等於定罪。但至少那張網最大的那根繩子已經鬆了,只要鬆了,就有慢慢解開的餘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桌上攤開的那張名單,上面好幾處被他畫了圈、打了勾。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爺爺,您看著吧,快了。”

晚飯已經做好,家裡的保姆到書房來叫他去吃飯。

喻音出了月子後就搬回了四合院暫住,一方面是因為梁言這段時間需要經常約見客人,住回自己的小區或者在集團辦公室約見都不太方便。四合院相較於隱蔽,有專門的廚房,有廚師做飯,還有茶室作為待客區,爺爺留下的很多資料也都在書房裡。梁父還能幫忙操持著院內的事務,只有住在四合院裡最為方便。

另一方面是這座院子自爺爺走後便冷清了大半年,爺爺的藤椅空著,茶室裡不再有沸水翻滾的聲響,連廊下的翠喜都叫得沒有從前勤快了,把一個新生命帶進來,就像往一爐快要熄盡的炭火裡添了一把新柴。

搬回去那天,奶奶早早就在堂屋門口等著了。她已經八十多歲,腿腳不大靈便,平日走路要拄一根手杖,可那天硬是自己從房裡走了出來,站在簷下扶著門框伸著脖子往外看。喻音抱著孩子從車上下來時,老人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呀,我的重孫兒來了,”奶奶的聲音顫顫的,快步往前迎了幾步,手杖在青磚地上篤篤地響,到了喻音跟前又突然慢下來,小心翼翼地說:“我看看,我看看……”

喻音把裹在襁褓裡的小傢伙往奶奶面前遞了遞。奶奶低下頭,伸出那雙枯瘦微顫的手,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嬰兒的臉頰。小傢伙正醒著,黑亮的眼珠轉來轉去,像是在認這個陌生的院子、陌生的人、陌生的一片天。奶奶突然就笑了,笑得眼角皺成一片細細的紋,嘴裡唸叨著:“像阿言小時候,眼睛像,真像……”

莫女士從屋裡趕出來,接過了孩子,一邊撩開襁褓邊角看小臉蛋有沒有被捂出汗,一邊看著喻音嘴裡不停地念叨:“瘦了瘦了,你月子裡沒吃好嗎?回頭給你燉鴿子湯,好好補一補。”

梁父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隻溫好的奶瓶,像是早有準備,又像是手忙腳亂地等著派上用場。

他一向話不多,但此刻站在院子裡,看著莫女士抱著孫子,看著老母親笑得合不攏嘴,嘴角那道彎從始至終都沒落下來過。

那天下午,整座四合院像被人輕輕擰開了某個開關,他們搬回來住之後,很大程度上讓這座四合院恢復了生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