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政嶼滿了週歲後,已經咿咿呀呀開始學講話和走路了,梁言和喻音兩人商量了一下,想趁他還沒有上幼兒園之前帶他去德國住一些時日,讓他在啟蒙前接觸一些國外的語言環境,也想完成兩人之前說好的約定,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回到法蘭克福小住一段日子。
馬丁幫喻音暫時保留了職位,公寓也一直續租著,所以她想回去隨時便能回去。梁言的商務簽證需要續簽,還要給梁政嶼辦理相關手續,去德國的行程就一直拖到了十月。
梁言在書房低頭看著手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清單。紙上列著需要遠端處理的工作事項、要交接給陳詠凌的專案進展、幾個臨近節點的審批流程,以及一份關於明年戰略方向的草擬大綱。筆跡端正而密實,在紙面上排成齊整的佇列,像是要在出發之前把所有的事務都安置得妥妥當當,不留縫隙。
喻音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隔著一道門,溫溫軟軟的:“那件灰色大衣要不要帶上?法蘭克福十月份已經涼了。”
“帶上吧,”梁言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放柔了一些:“去年穿的那件領口有些磨了,你到時候再買一件新的。”
喻音從臥室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疊著一件衣服,頭髮鬆鬆地攏在腦後,陽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她的肩上:“你去年在法蘭克福也這麼說,結果到了那邊天天穿著那件舊大衣逛超市,也沒見你買新的。”
梁言笑了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那是因為跟你一起逛超市的時候,不太在意自己穿了什麼。”
喻音嗔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著,又縮回臥室繼續收拾去了。疊衣服的窸窣聲、衣架碰撞的叮噹聲從各個角落滲進書房裡,把整個房間填得像一隻被陽光曬得蓬鬆起來的棉被。
梁言的目光又落回到清單上,最後一欄寫的是潼潼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記錄、護照照片等,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擱下了筆。
收拾完後,他們帶著梁政嶼回四合院裡吃飯。
吃完飯奶奶又在逗他:“潼潼啊,到德國去了要記得想太奶奶啊。”
梁政嶼抬起頭,衝太奶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剛長出來的四顆小米粒似的門牙,然後又低頭去夠他的布球。
他當然不知道德國在哪裡,也不知道太奶奶說的“想”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在這個秋日午後的陽光裡安安穩穩地玩著自己的球。
莫女士從廚房裡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她看著地毯上的孫子,對奶奶說了一句:“媽,您說他們去那麼遠的地方住,潼潼會不會水土不服啊?”
奶奶的語氣倒比莫女士從容得多:“小孩子適應得快。阿言小時候他爸也經常帶他出國,回來不也活蹦亂跳的。你呀,就是捨不得孫子。”
莫女士看著旁邊坐著的梁父笑了笑,沒否認。她彎腰把梁政嶼從地毯上抱起來,小傢伙手裡還攥著那隻紅布球不肯鬆手。她在孩子圓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嘴裡唸叨著:“到了那邊要聽媽媽的話,要好好吃飯,想奶奶了就給奶奶打影片……”
梁言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莫女士抱著孫子的側影被午後的光照得溫溫的,奶奶逗弄孩子的手勢慢悠悠的,喻音在旁邊衝奶粉。這一切都安安靜靜地落在他眼睛裡,落在他的記憶裡,落在他胸腔裡某個被這些年紛繁人事磨得有些發澀的角落裡。
從爺爺走的那天開始算起,這一路走過來他幾乎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先是守孝,然後是千璽的危機,接著是跟趙副部打的那場硬仗,再然後孩子出生、專案重建、彭呈結婚、曾長林上位、潼潼週歲宴……大事一樁接一樁,像秋天的落葉一陣一陣地撲過來,他一片一片地接著,沒有落空過。
而如今這些事都安頓好了,他們要去法蘭克福小住的決定像一個給自己的許可,一段不用再處理緊急郵件、不用再凌晨醒來想對策、不用再握著一杯冷透的茶獨自坐到天亮的時光。
他想要的,就是那段日子。
“我來喂他吧,你去休息一會兒。”他走近喻音身邊,伸出了手。
喻音把奶瓶蓋子蓋上,又搖晃了幾下,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算了,還是我來吧。我看你這兩天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梁言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一點吧,臨出發前的事多,想把能處理的都處理完。等上了飛機就好了,到了法蘭克福我每天要睡到十點。”
喻音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接他的話,又問:“你最近夜裡起來喝水的次數也很多,我注意到好幾次了。”
“秋燥嘛,”梁言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奶瓶拿過來:“北京秋天的空氣幹得能把人榨成木乃伊。”
喻音順勢靠近了一步,她的手順著手腕往上,覆在他的腰側輕輕按了按:“這裡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最近老是按著這裡揉。”
梁言微微怔了一下,她問的是他後腰的位置,這些天他坐久了確實會覺得那一帶隱隱發脹,但那種感覺不劇烈,像一截浸了水的繩子,沉而鈍,被他歸在了“伏案太久”那一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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