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蹲下去接住他,順勢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梁政嶼會嘰嘰喳喳地把今天發生的事講出來,中文和德語單詞混著來,有時候一整個句子裡面有一半是德語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比如他會說“我今天在院子裡Spielen的時候把球踢到那個Bau面了,老師幫我拿回來了”。
梁言聽完了就笑,然後彎下腰來把那些德語詞一個一個重複給他聽:“Spielen就是玩,Bau是樹。你記住了嗎?”梁政嶼跟著念一遍,有時候唸對了,有時候念得不清楚,但第二天再用到這些詞的時候,他基本上就不會忘了。
回到家的時候喻音差不多午睡起來,開始在廚房裡做下午茶,然後準備晚飯的食材。
梁言把梁政嶼的書包拿下來掛好,先不急著讓他玩玩具,而是把他帶到客廳的小桌子旁邊坐下來,攤開兩本從北京帶過來的中文繪本。一本講小兔子找胡蘿蔔,一本講小熊過生日。梁言坐在他對面,用手指著書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唸完一段之後讓他看著那些字再跟讀一遍。
梁政嶼有時候會不耐煩,眼睛瞟向旁邊架子上的樂高,但梁言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他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這樣每天看繪本差不多要看一個小時,進度不算快,但持續下來,那些中文詞語梁政宇也就慢慢熟悉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喻音會把做好的菜端上桌。梁政嶼坐在他的小椅子上吃自己那份,有時候他會用剛學的德語單詞指著菜說“Kartoffel”,指著湯說“Suppe”,梁言聽不懂的時候就看向喻音,喻音給他翻譯了,她笑著摸了摸梁政嶼的頭說:“要不讓爸爸跟著你一起學習德語吧,你估計學得比爸爸還快呢。”
梁言在旁邊附和:“這是個好主意,那從今天開始我就和小嶼一起學德語,我們兩個比賽,看誰厲害。”
梁政嶼仰著頭回答:“當然是我厲害啦!”
吃完飯天還亮著,九月份的法蘭克福天不會黑得那麼早,晚飯後一家三口就出門去附近的公園散步。公園裡有一條石子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樹木,草地修剪得整整齊齊。
梁政嶼在石子路上跑在前面,喻音和梁言跟在後面走,速度不快,肩膀挨著肩膀,偶爾聊一句“明天幼兒園好像要去附近農場參觀”或者“週末要不要去買幾盆花放在陽臺上”,都是些小事,話也不多,但說出來的時候空氣裡自然而然就飄著一種鬆鬆散散的氣味。
公園裡經常有鴿子在草地上走來走去,梁政嶼看到鴿子就衝過去,鴿子也不怕人,撲稜稜飛兩步又落下來,他就繼續追,一來一回地跑著,跑得臉都紅了。
梁言和喻音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他,偶爾掏出手機來記錄一段,到時候好發回去給爺爺奶奶和太奶奶看。
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地往遠處的地平線落下去,天空的顏色從淡藍變成淺金,又從淺金變成粉橙,最後慢慢過渡到沉靜的灰藍色。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多天,梁政嶼已經徹底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再送去的時候不會哭,甚至催著梁言快點走,因為怕來不及跟小朋友一起玩門口的沙坑。
梁言每天三點接他的時候看到他的臉都是紅撲撲的,鞋子裡經常進沙子,衣服上偶爾有蹭到的顏料漬,但他整個人明顯比剛來的時候開朗了很多。老師在反饋的郵件裡說梁政嶼很有社交意願,雖然語言還在學習中,但他跟班裡的孩子相處得很好,已經有了幾個固定的玩伴,其中一個就是第一天遞給他紅色小汽車的那個金髮小朋友。
梁言每天把郵箱裡收到的反饋都翻出來看一遍,然後轉發給喻音。喻音點開看到那些內容後會低著頭笑一下,然後繼續忙著手上的其他事情。
有一天傍晚散步的時候,梁政嶼走在梁言和喻音中間,兩隻手各牽一個人,他忽然停下來仰頭問了一句:“爸爸,我們在這裡住多久呀?”
梁言低頭看著他,他正仰著臉,眼睛被夕陽照得亮晶晶的。
“三年,”梁言說:“等你六歲了我們就回北京去。”
梁政嶼歪著頭想了一下,又問:“那回去以後這裡的小朋友還能跟我玩嗎?”
梁言蹲下來,把他鞋帶上不知什麼時候鬆掉的蝴蝶結重新系好了:“到時候你可以跟他們打影片,跟你現在和奶奶打影片一樣。只要你想,他們就一直都在。”
梁政嶼聽完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然後他鬆開梁言的手,又朝著前面那群正在草地上低頭找食物的鴿子跑了過去。他跑出去的時候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在草地上一個勁地晃著。
梁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重新走回喻音旁邊,太陽在他們身後正一點一點沉進遠處的樹影裡。
公園裡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遠處盪鞦韆,空氣裡浮著秋天特有的清冷凜冽氣味,淡淡的,不濃不烈,像是日子本身正在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在耳邊說著話。
梁言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裡,側過頭看了喻音一眼。
她的頭髮被晚風吹起來了幾縷,她伸手攏了一下,側臉被最後的夕光照得柔和而溫暖。
“今天過得挺好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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