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覆的內容很簡潔,意思大概是這個方向馬丁那邊可以安排時間當面談,細節直接跟他對接就行。然後他合上了電腦,看了一眼窗外法蘭克福下午灰白色的天光和對面屋頂上殘存的雨痕,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東西,拿起外套出了門。
回去的路上他路過一家賣熱紅酒的攤位,停下來買了一小杯。站在街邊喝了一口,肉桂和橙皮的味道在喉嚨裡化開,很暖和。
他看著街對面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正蹲下來給孩子整理圍巾,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都會稍微繞一下,給他們留出一點空間,街上的人群三三兩兩的,各自走著自己的方向。
二月中旬,法蘭克福終於下了幾場像樣的雪。
這幾場雪都不大,細碎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空裡落下來,積在地面上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到了中午氣溫升了一點,雪就開始化了,路面變得溼漉漉的,屋簷下滴著融水,滴滴答答的,像是這座城市的節奏被調慢了一檔。
梁政嶼等了整個冬天的雪終於來了,他每天下午從幼兒園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公寓門口那片小空地上用手把積雪攏成一堆。連續攢了三天,他終於堆了一個雪人,高度大概到他膝蓋上面一點。他用從梁言舊大衣上拆下來的兩顆黑色紐扣做了眼睛,又從冰箱裡翻出半根胡蘿蔔安在正中間當鼻子,還找了兩根形狀差不多的樹枝插在兩側當手臂。
他蹲在雪人面前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繞著它走了一圈,又蹲下來把歪了的胡蘿蔔扶正,然後叫梁言來看。
梁言走近他,看了看那個雪人,紐扣是歪的,手臂的粗細也不太一樣,但他覺得挺好看的。
於是便說:“好看。”
梁政嶼以為他敷衍,嘴巴翹得老高,說是因為雪太小了,堆不成動畫片裡演的那種大雪人,他能堆成這樣就已經不錯了。
梁言無奈,只能又夾著聲音哄他:“爸爸說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爸爸什麼時候能騙你?”
梁政嶼半信半疑,又獨自上前把自己的傑作調整了一番。
國內已經開始在放寒假了。
梁言這天去幼兒園接梁政嶼的時候,跟老師聊了一會兒,說要給他請個長假,要帶著他回國內過春節。
老師雖然很捨不得,但依然答應了,順便提前祝福他們回國後的假期過得愉快。
梁言開始收拾回國的行李,三個箱子攤開在客廳地板上,衣物和一些回國需要用到的常用物品被陸續放進去,他在廚房裡把用了一半的調料和乾貨重新包好裝進袋子。梁政嶼跟在他身後轉來轉去,一會兒拿起一本繪本問“這個要帶嗎”,一會兒又拿著自己拼好的樂高小汽車塞進箱子角落,梁言看到了說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放進去,小傢伙回頭看了他一眼,得到首肯後,他又埋頭繼續往箱子裡塞東西了。
訂票那天晚上,梁言坐在書桌前翻著航班頁面。回北京的機票有好幾個時間段可選,他正在看哪個時間比較合適,喻音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她想了一下,開口說:“要不我們先不回北京?我想先繞一趟潼川。”
梁言在搜尋頁面上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說話時目光落在桌面一角,沒有看著他。
他問了一句:“想回去祭拜一下父母?”
喻音點了點頭,說過年了,她想回去看看,公墓那邊她很久沒有去過,父母原來住的那個房子也需要人回去通通風了。
梁言聽完又轉回螢幕,把搜尋條件改了一下,重新查從法蘭克福飛國內的航班中轉方案。
他也沒有再問別的,只是說了一句:“那讓我來看看這個路線怎麼飛會比較方便。”
機票訂好之後梁言跟北京那邊說了一聲,莫女士在電話裡聽說他們要先繞去潼川,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應該的,你替我們也買幾束花送去。”
梁言說知道了,掛電話之前莫女士又問了一句:“那除夕夜之前能到家嗎?”
梁言應了一聲:“肯定能。”
然後掛了電話。
出發那天法蘭克福又下了一場小雪。他們提前到了機場,託運完了行李,在候機廳裡坐了一會兒。
梁政嶼靠在喻音身上看窗外的停機坪,雪落在跑道上很快就被吹散了,地面始終溼漉漉的。梁言坐在旁邊翻了一下航班資訊,確認登機口和時間都沒有變動,然後收起手機,靠著椅背等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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