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沒有說話,他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陪著她。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的頻率變得稀疏了一些,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零星的敲擊,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開始透進一層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但云層仍然很低,灰濛濛地壓在遠處的樓頂和樹梢上方,像一塊溼透了的布還沒有擰乾,也看不出什麼時候會徹底放晴。
喻音坐在走廊的地上,馬丁蹲在她旁邊,她的手指慢慢地從地面上抬起來,指甲掐進了手背的皮膚裡。
過了不知多久,傳來一個聲音,在走廊盡頭和雨聲的間隙裡響起,帶著一層潮溼的霧氣,似一陣風穿過樓間的縫隙,把雨天的溼氣帶了進來,又停在了空氣中間。
她看過去,彷彿在那個走廊盡頭處看見了梁言的身影,正在緩緩朝外走去。
喻音感覺到自己的肩膀還在發抖,但不是剛才那種無法停止的抖動,更像是一種已經耗盡了力氣之後的餘震。
天亮了,雨停了,走廊盡頭的身影消失了,窗戶外面透進來一片被雲層濾過的薄光,灰白色的,沒有溫度,像那些等待和不確定一樣,一直延續下去。
……
搶救室的燈滅了。
從亮到滅的轉換隻有一剎那,門開之前那幾秒鐘的時間被拉得很長,喻音的視線集中在門縫上,隨著門縫的擴大,一個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走到喻音面前的時候停住了,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話,大概意思是患者暫時脫離了危險,生命體徵被穩住了。
喻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又坐回地面去,但這次她用手撐著牆壁站住了。
她被允許在ICU門口隔著玻璃看一眼。那扇門只開了一條縫,她側身擠過去,站在那面玻璃窗前看到了梁言。
他躺在那張床上,周圍環繞著監護儀、輸液架和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裝置。他的臉上扣著呼吸面罩,透明的塑膠罩子覆蓋住他口鼻的部分,邊緣壓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紅痕。他的眼睛是閉著的,浮腫得比平時明顯,眼下的皮膚顏色發暗。他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一根從手臂延伸出來,一根在頸部側面,還有一根從被子底下伸出來連線到床邊的某個儀器上。他的胸口隨著呼吸機的節奏極其輕微地起伏著,除此之外整個人一動不動。
喻音站在那扇玻璃窗前,把手貼在了玻璃表面,她的指尖碰到玻璃的時候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指根,玻璃的另一面是梁言躺著的方向,她的手貼在那裡,什麼也沒有碰到。
她在那裡站了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清,直到馬丁走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像是被人從某個很深的水底往上拉了一把,才慢慢回過神來。
那天晚上她沒有離開醫院,她在ICU外面的等候區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鄭醫生的號碼。電話接通之後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說了一遍:急性排異、腎臟壞死、併發症、心衰、血栓、病危通知、目前搶救回來了但還沒脫離危險、他現在沒有辦法移動、不能回國。
鄭醫生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中間只問了兩三個問題,然後說了一句:“我馬上安排。”
那通電話結束之後喻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握著的手機一直沒有放下。
她記不清那段時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她只記得自己反覆確認了鄭醫生航班落地的時間,又在手機上查了一下法蘭克福的醫院有哪些科室的裝置和人員能配合會診,其他時間她就坐在ICU外面那張硬邦邦的椅子上,背靠著椅背,有時候閉一會兒眼,有時候睜開眼睛看看那扇緊閉的門。
鄭醫生到達法蘭克福的時候,離梁言發病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十八小時。
他推著兩隻行李箱從航站樓出口走出來,右手還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喻音在到達大廳外面接他,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接過他一隻箱子後轉身帶路。
他行李箱裡裝的是一整箱病歷資料和檢查資料,加上國內醫院腎臟科幾位專家提前整理好的會診記錄和多個擬定方案。那隻公文包的拉鍊被撐得有些變形,他一路提著,沒有託運。
到了醫院之後鄭醫生沒有休息,直接和院方做了對接,調出了梁言入院以來的全部檢查報告和救治記錄。
他坐下來用英語跟德國的主治醫生交流了將近兩個小時,旁邊還坐著另一位馬丁從公司調來的翻譯,協助醫學術語上的溝通。喻音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聽到他們提到了梁言的多項指標引數和用藥情況,她在旁邊站著沒有出聲,也沒有坐下。
這天晚上鄭醫生和德國團隊又開了一次會,討論到很晚。
喻音在這段時間裡還去了一次ICU門口。她走在走廊上的時候腳步比前一天更沉了一些,走了幾步又放慢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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