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父在旁邊扶著莫女士的胳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喻音，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喻音的臉上沒有血色，整個人瘦得只剩顴骨支稜著，眼睛底下兩片青黑。他的目光變了變，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進來吧。”他說。
靈堂設在堂屋正中。
堂屋的門敞著，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幅黑框的照片。照片是莫女士選的，從梁言的證件照裡挑了一張。他穿著深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齊，目光直直地看著鏡頭，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心情還不錯，又像是他平時看人時那種慣常的溫和。
照片下面是一張長條供桌，桌上擺著香爐、燭臺、幾盤水果和點心。莫女士把骨灰盒放在了桌子的中心位置，就在梁言的遺像下面。
白幡垂著，燭火晃著，堂屋裡有一股蠟燭燃燒的氣味，混著百合花的香。
喻音走進堂屋，站在靈堂前看著照片上的梁言。那張臉是熟悉的，是她在法蘭克福的家裡每天都能看見的，是他出門前在玄關回頭衝她笑的那張臉，是他晚上在陽臺上吹風時側臉輪廓分明的樣子。可現在它被框在一個黑色的相框裡，掛在牆上，跟一個“奠”字擺在一起。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沒有哭。
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會哭了，在法蘭克福的那幾天，眼淚流乾了，現在眼睛幹得發疼，連眨眼都帶著刺痛。她只是看著照片裡的那個人，在心裡跟他說：梁言，你回北京了。
來弔唁的人很多。
訃告是陳詠凌他們從德國回來之後才正式發的，千璽集團的官網掛出了一則黑色的通告，簡短而沉重。訊息一出來，整個北京的傳媒行業都震動了。梁言這個名字，在這個行業裡如雷貫耳，他是千璽集團的董事長，退居幕後好幾年了，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幾年深居簡出，還去了國外，可誰也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訊息時是已病逝。
來的人一批接一批，有各部委各廳的領導，有千璽的高管，有長期的合作方，有以前跟梁言打過交道的各行業頂級大佬，文傑從廈門奔赴而來，他留任學校任教後，這些年天天有課程，很少再能抽出時間來跟梁言他們相聚了，哪怕之前梁言生病的事，大家都瞞著沒有告訴他，沒想到再次相見卻是天人永隔。
陳詠凌、彭呈、蘇洲北三個人站在門外接待來賓，各自的家屬在靈堂內維持秩序，花圈從堂屋一直襬到了院子裡，白菊、百合、輓聯，一層疊著一層，堆滿了廊下和臺階兩側。海棠樹的枝丫上也被繫上了白色的紙花，風一吹，紙花微微顫著。
喻音站在家屬席的位置上，有人來鞠躬，她就回禮。彎腰，直起，再彎腰，再直起，動作機械而標準，像她以前在父親葬禮上操持的那樣。
她記得那時候梁言還在她的旁邊，她跪在那裡守夜，他就一直站在她身後陪著她，而現在她站在這裡，面前是梁言的照片，身後卻空無一人。
莫女士坐在裡間的椅子上，梁父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偶爾有人進來看望，他們就點點頭，或者低聲說一兩句。大部分時間他們就坐在那裡，莫女士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梁父一隻手就搭在她的手背上，有時候輕輕摩挲一下。
兩個人靠在一起，像兩棵老樹，根還連著，可枝葉都已經枯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人間最大的悲哀。
奶奶還在醫院裡，她從那天暈倒之後就沒醒過來，醫生說年紀大了，又是腦血管的問題，醒過來需要時間。莫女士每天從靈堂這邊結束之後就去醫院，在病房裡坐一會兒，跟老太太說幾句話，也不管她聽不聽得見。
黎晴晴在喻音回國的當天就帶著陳辭來了四合院，她從一開始在北京接到梁言逝世的訊息後就開始徹夜睡不著覺，惋惜著這個好朋友的離去，更擔心喻音的身體和狀況。
可那天她在四合院裡再次見到她，想要走近她給她一個擁抱，說幾句安慰的話，喻音卻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要靠近我。”
她的聲音很低，很平，沒有起伏，像一塊石子扔進水裡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喻音甚至沒有抬頭看她，她只是摟著梁政嶼，抱著他，下巴抵在他頭頂上。
黎晴晴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了回來。她看著喻音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想起很多年前喻音在她面前哭泣的樣子，那時候喻音還會哭，還會在她面前把情緒露出來。現在的喻音不哭了，也不說了，她把自己關了起來。
黎晴晴心裡難受，但是也沒有勉強，她獨自去院裡的角落哭了一會兒，陳辭來找她，看見她在哭，走過去拉了拉她的手。
“媽媽，”陳辭小聲問：“小姨怎麼了？她怎麼不理你？”
黎晴晴搖了搖頭，她把陳辭拉到身邊，摟住他：“沒事，我們給小姨一點時間，你幫小姨看著政嶼弟弟，這幾天帶他在旁邊玩兒，別讓他總去靈堂那邊。”
陳辭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到時候帶他去西廂房玩兒，那裡有他留下的玩具。”
黎晴晴拍了拍他的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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