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蹲下來，他看著梁政嶼的臉，那張臉像極了梁言。眉毛的形狀、鼻樑的弧度、尤其是眼睛，眼角微微往上挑著，看人的時候專注而明亮，和他爸爸一模一樣。
馬丁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政嶼，”他說，聲音儘量放輕：“明天就帶你去見媽媽。”
梁政嶼整張臉都亮了，他轉頭對著盧卡斯喊：“盧卡斯叔叔！我要見媽媽了！”
然後又轉回來問馬丁：“那爸爸呢？爸爸也來嗎？”
馬丁的嘴唇動了一下，他伸手把孩子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梁政嶼的小胳膊環著他的脖子，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耳朵邊上。馬丁閉了一下眼睛，輕聲說：“政嶼，爸爸也在，我們明天去看爸爸。”
這天早晨法蘭克福的天是陰沉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從頭頂鋪到天邊。
喻音站在馬丁家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髮紮在腦後，臉色很差。她抬起手按門鈴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梁政嶼，這些天她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一邊要從失去梁言中的悲痛中走出來，一邊還要強撐著自己的身體處理各種手續，她沒有主動問過馬丁兒子的情況，她不敢，她怕聽見他的聲音自己會徹底撐不住。
門開了，盧卡斯站在門裡，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往旁邊讓了讓。
“他在裡面，”盧卡斯說：“剛換好衣服。”
梁政嶼從臥室裡面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小外套，腳上是一雙同色的小皮鞋。頭髮被馬丁梳過了，但還是有幾縷翹著，他站在臥室門口，抬頭看見喻音，整個人定住了。
然後他撲了上去，抱住了喻音的褲腿，一直叫著媽媽。
“媽媽，你為什麼這麼多天都不理我，不來接我，你不要我了嗎？”
“……”
“媽媽，我害怕……”
喻音麻木的心終於有了觸動，胸口那塊地方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兒子瘦了，下巴尖了，眼睛裡有一層沒睡夠的倦意，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紅了。
“媽媽……”
喻音蹲下來把梁政嶼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孩子的身體小小的、軟軟的，帶著一股奶氣。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媽媽沒有不要你，”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媽媽不會不要你，媽媽只是……只是有些事情要處理。對不起，小嶼，媽媽對不起你。”
梁政嶼被她摟著，小臉貼在她的肩膀上。他哭出了聲音，委屈了好幾天的那種哭。他的小手抓著喻音的後背衣服，抓得很用力，好像怕她再走。
“我好想你，媽媽，”他哭著說：“我想你和爸爸。”
喻音把他抱得更緊了，她感覺到懷裡的這個小小的身體，溫熱、柔軟，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她想起他剛出生的時候，護士把他放在她胸前，他那麼小，閉著眼睛，拳頭握得緊緊的。梁言那時候站在床邊，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臉緊張，後來終於伸出一根手指頭去碰了碰嬰兒的手，那隻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抓住了就不松。梁言站在那裡，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嘴唇抖著，說了句：“音兒，你看他抓著我。”
喻音從回憶中抽離出來，鬆開了梁政嶼，低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微微抿著的嘴角，每一處都有梁言的影子。
她伸手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手指順著他臉頰的輪廓滑下來。
這是他們的孩子，是梁言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跟她有關聯的孩子。
“小嶼，”她說：“媽媽帶你去見爸爸。”
梁政嶼抽噎著抬起頭：“爸爸在哪兒？”
“媽媽現在就帶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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