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被她這句亂七八糟的引用逗笑了：“你這些詞兒都是從哪聽來的？少看那些說書先生的段子。“
“老孃偏看。“蠱娘子縮了縮脖子避開他的手，笑得眉眼彎彎，“你要是不讓老孃看，老孃晚上就不幫你守夜了。“
“守夜有青萍衛，用不著你。“
“那老孃就去露珠妹妹帳篷裡蹭桂花糕吃。“
“你倒是有本事蹭得到才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火堆噼啪作響，火星子濺起來落在沙土地上，轉瞬便熄滅了。營地四周的哨位上，值夜計程車兵來回踱步，手中的火把在夜風中拉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弧。
夜深之後，營地逐漸安靜下來。大部分士兵都已入帳歇息，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與遠處傳來的戰馬偶爾的低鳴。陳九斤沒有進帳，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塊突出的矮丘上，望著西方夜空那片比京城更加深邃的黑暗。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卻不難辨認。他沒有回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
楚紅綾在他身側坐下，將一件厚披風抖開搭在他肩上。她沒有說話，只是也望著那片黑暗的西方天際，手邊放著那把從未離身的陌刀。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陳九斤先開了口：“紅綾，你跟著本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覺得這仗能打贏嗎？“
楚紅綾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篤定：“能。“
“這麼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楚紅綾的目光重新落回遠方，“是陳九斤帶出來的兵，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你既然決定要打，就一定是算好了能贏才動的手。我信你。“
陳九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多年握刀磨出來的薄繭，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感。
楚紅綾沒有抽回手，只是側過頭來，在他肩頭靠了一靠，隨即又直起身來，恢復了那副一絲不苟的將領模樣：“夜間涼，別坐太久。明天還要趕路。“
“嗯。“陳九斤鬆開她的手，“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盞茶。“
楚紅綾站起身來，拿起陌刀，走出幾步後又停了停，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慕月紗那邊，我會讓青萍衛多派兩個人盯著外圍。“說完便大步走回了營地。
陳九斤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又溫暖的笑意，重新轉向西方那片更加深邃的夜空。那一晚，他在矮丘上坐了很久。直到營地的最後一堆篝火也燃盡了炭灰，夜色重新變得濃稠如墨，他才緩緩起身，抖了抖披風上的露水，向自己的營帳走去。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將他前方的營帳映得微微發白。
帳門簾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露出裡面一盞未滅的油燈，燈光昏黃而溫暖，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在夜色中靜靜等著他歸來。
大軍踏出關隘的那一刻，空氣裡的水汽彷彿被抽乾。
放眼望去，天地之間只剩下兩種顏色——頭頂湛藍的天空，和腳下綿延到天際盡頭的黃色沙海。
蠱娘子騎在馬上，打量了一圈周圍：“老孃現在正式宣佈，這輩子最討厭的東西從不聽人話的蠱蟲變成了。“
白露珠在她右側策馬而行，聞言笑道：“綵鳳姐姐這才剛出關就受不了了？前面還有十幾天的路呢。“
“露珠妹妹你不懂，老孃是溼熱地方長大的，百蟲谷那種毒氣瘴林老孃如魚得水，可這乾巴巴的沙子——“她抖了抖衣領，裡面果然灌進去一層細沙，“每走一步都覺得皮膚在縮水，再走兩天老孃怕是要變成人幹。“
楚紅綾扔過來一個水囊：“少說兩句廢話，多喝兩口。你嘴皮子消耗的也是自己的水。“
蠱娘子接住水囊，擰開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紅綾妹妹，你這當將軍的嘴巴可真夠毒的。不過——“她晃了晃水囊，“謝了。“
大漠黃沙，長風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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