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吃藥吧。”陸菲對他道。
這話聽著有點奇怪,所幸對方並不介意,朝她點點頭,道了聲謝,拿起桌上的暈海寧,取出一片吞下,喝了口水。
陸菲不等他再問,回以準備好的理由:“接任的船長已經在路上了,還有公司調查組一早也會過來。您在這裡休息一下,需要的話,我讓廚房送一份早餐?”
態度十分客氣,言下之意卻是,你來得太早了。
“謝謝,不用。”葉行婉拒,並不作罷,看著她又道,“貴司岸管已經跟我溝透過大致情況,您是當時的親歷者,我想聽一下您這個角度的敘述?”
陸菲一時沒說話,反過來建議:“那我們先看一下現場?”
她以為他會拒絕,因為她知道暈船有多難受。
葉行卻點點頭,即刻站起來。
暈海寧可沒這麼快起效,陸菲不禁佩服他的意志力。
*
其實,陸菲的表現同樣讓葉行覺得意外,比他發現大副是個女人的那一刻更甚。
得知這個案子的時候,他從鹿特丹出差回來,剛到倫敦,正準備去香港,卻收到一封電郵,因此改變了接下去的全部計劃。
那封信不是發給他的,只是至呈上海所海商法部門的內部溝通郵件,抄送了他。
郵件裡簡短敘述了一起才剛發生的事故——
華遠海運的華頂輪接到颱風預警,前往開闊海域漂航避風,途中船長突發腦梗。大副駕船試圖趕在臺風前面,在駛出颱風影響半徑的過程中,因為風浪太大,掉了十幾條箱子進東海,但也成功搶了一個天氣視窗,使得海上救助隊的直升機有機會把船長接走送醫。
寥寥幾行,葉行看過,幾乎立刻做出決定,他要做這個案子,親自做。
他定了最近的一班飛機飛上海,同時聯絡上海辦公室替他辦妥港口通行和上船的手續。
至呈所的海事業務有條應急熱線,號稱為顧問單位提供7乘24小時的緊急法律支援,保證律師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介入,指導船東如何保全證據,如何措辭進行報告和通訊,既滿足法定義務,又不至於做出對自身不利的承認。
但這當然只是對外的說法,律所內部溝通挺隨便,光是“趕在臺風前面”幾個字就可能指向重大過失。
船舶遇上臺風,首選策略是儘早遠離避風,實在避不過也該滯航或者漂航,順風航行是大忌。要是真這麼定性下來,夠這大副受的。
雖說是為了救人,生命大於金錢,但現實裡往往還得看具體是多少錢。
按照葉行的經驗估算,這種型別的事故,貨損,船損,再加上可能需要打撈清理的費用,預計小几千萬。
海商法少有小案,這案值對他來說只能算是中等,只是鑑於當事人的年紀和資歷,可能很難坦然處之。
他在附件裡看到該航次高階船員的名單,其中就有這個倒黴蛋的名字,Fei LU,年齡30。
作為一艘超大型船的大副,算是很年輕了,也許才剛晉升,當上大副之後只跑過一兩個航次。他估計自己到了現場會見到一個看海賊王長大的青年,只想好好跑個船,攢點錢上岸娶媳婦,卻沒想到闖出彌天大禍,於是傻了眼,語無倫次地跟他訴說事情經過,說不定還會哭出來。
葉行通常不幹這種活兒,律助和海事調查員會替他準備好全部海員陳述。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為此甚至在飛機上打開了一個很蠢的線上培訓,《律師如何為當事人提供情緒價值》,認為也許用得上。
那段影片裡的培訓師宛如AI生成的偽人,全程親切微笑,教他對當事人說:您提供的細節對梳理案情很有幫助,如果感覺壓力太大,可以告訴我,我會陪您度過這個難關。
看到這裡,他不得不承認,這傻X玩意兒從標題開始就過於可笑,關掉那個文件沒再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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