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專案組開會,他也沒有丁點家族成員的姿態,待人接物與各部門高管,甚至中層差不多。輪到發言,他一向只談法律方面的專業問題。
起初嘉達還有人以為他會拿下這個專案相關的法律業務,畢竟他在至呈所香港辦公室就有自己的團隊。結果他卻主動避嫌,等到開始公開招標,至呈所連投標都不曾參與。最後這筆生意毫無意外地落到了與嘉達常年合作的文森楊律師事務所手中。
佟文瀚滿意他的表現,慢慢把他的定位從“潛在的競爭對手”變成“好用的工具人”。
何維明也滿意他的表現,因為只要佟文瀚每有動作,便會收到他傳遞來的訊息。
那一陣,葉行很忙,忙著原來的工作,也忙著扮演這個工具人。
各種會議,奔波往返,許多次短暫休憩的間歇,他總會想起新加坡的那個黎明,他站在巴西班讓碼頭,看著華曦輪離泊的時刻。
凌晨四點的港口,緊挨赤道的城市,氣溫降到一日之內的最低點,周遭海風潮溼,裹挾著鐵鏽和柴油的氣息。岸橋和船高聳如山嶽,他站在它們之間,抬頭望向正在船弦工作的那個身影。
她穿一身橙色連體工作服,頭戴安全帽,手裡拿著對講機,遠遠看去,與船上其他人無異。有時候甚至只能看到身上反光帶發出的熒光,但他還是能從那些人當中一眼認出她來——身型修長,動作利落,瞭望,審視,那麼專注,只偶爾做出一個簡潔的手勢,便有人以相應的操作回應。
解纜,收纜,船艉的拖輪開始輕柔地向外牽引,配合精妙到毫釐。而後汽笛鳴響,那麼低沉,那麼渾厚。
他忽然記起他們在香港結束那個親吻的時刻,她曾告訴過他,這是“一聲長”,代表即將啟航。
就是隨著這聲音,巨輪緩緩調轉船頭,龐大的船身劃開漆黑如緞的海面,帶起的湧浪一波波傳來,拍打他腳下的堤岸。
一切都是那麼宏大、莊重、樸素。
入行八年有餘,他也算大半個航運業內人士,直到那一天才驚覺自己從未親眼看過這樣的場景。
其實,從中環的辦公樓里望出去,天天都能看到類似的貨輪在維多利亞港西面的航道上航行。只是隔著遙遠的距離,它們看起來就像是移軸鏡頭拍攝出來的那種小人國裡的場景,玩具大小的船,載著積木塊一樣的貨物,一群更加渺小的小橘人在船上忙忙碌碌。
對辦公室裡的人來說,所有這些不過就是檔案裡的一個船名,運營成本里的幾個數字而已。
但現實中,她的工作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確切。纜繩要麼繃緊,要麼鬆開。輪船要麼靠岸,要麼離港。成功或者失敗,一目瞭然。
反倒是他的所為顯得虛妄而輕飄,好像其價值就在於不確切,那些若有似無的暗示,無人能察的漏洞。
甚至包括他這個人,也是如此。
那段時間,他繼續扮演著那個戀愛中的年輕人。
何維明也繼續演著家族和睦,除去經常在公司露面,還帶著他出席了一場航運業內舉辦的慈善拍賣會。
他在那場拍賣中買下一臺古董六分儀,品相很好,價格不菲,曾經屬於十九世紀英國著名船司“藍煙囪”。
何維明意外他有此類收藏的興趣,他解釋:“送女朋友的禮物,她在船上工作。”
何維明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葉行也笑笑,跟著佳士得的工作人員去確認付款方式和拍品狀態。
他知道自己還得繼續演下去,卻不知道為什麼,又拖延著不去聯絡陸菲。
也許只是因為,在無人觀看的時刻,是不需要表演的。
但當他繼續著各種會議,繼續奔波往返,又會在更多短暫休憩的間歇,或是深夜夢醒的時候,一次次開啟AIS平臺,看著那個代表華曦輪的小小圖示,穿過馬六甲海峽,駛出安達曼海,漸漸深入印度洋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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