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著底座穩住身體,手持對講機喊:“磁航向顯示正常,讀數155度!”
汪志偉在那頭回應: “電羅經讀數還是飄,在150到160度之間擺動!”
陸菲做出判斷:“電羅經已不可靠,偏差無法確定,航向以磁羅經155度為準。”
汪志偉回應:“駕駛臺收到。”
雖然只是標準流程,陸菲卻在那一瞬有種神奇之感,當電子裝置失靈,他們還是得回到這根最古老的磁針。
從羅經甲板下來,兩人依原路艱難回到駕駛臺,緊接著的一整天仍舊是耐力的極限煎熬。
三個班次的駕駛員和船長輪流掌舵,硬生生靠著磁羅經、船速和一路下降的氣壓讀數,在風暴中維持著大致正確的航向。
直到輪機部修復電路,每個人都到了體力的極限。海卻又跟他們開玩笑,咆哮的風聲開始降調,雨也柔和了許多,連浪的週期都變長了。任誰都想說一句草,卻又都無可奈何地笑。
第四天清晨,陸菲在值班的時候又看到了日出的景象,陽光刺破雲層,海水重新變藍。
華曦輪終於駛出了西風帶,海況逐漸平穩,自動舵重新接管了航向,航速從頂浪的12節,逐漸恢復到18節、20節,甲板上不再有海水衝上來,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也歸於沉寂。
船上又恢復了正常的四小時值班制度,所有檢修結束之後,大家閒下來,去娛樂室唱K,還在生活區外面搞了一次燒烤。
當時的天晴得難以置信,空中只見一小片白色貝殼般的遊雲,曼妙地捲起,飄了一會兒,繼而羽化在無垠的湛藍中。
毛勇一首首切著他手機裡的遠古歌單,從《一剪梅》唱到《愛情恰恰》,食堂夏師傅翻著魷魚串,切著烤牛肉,王美娜跟雷麗喝著啤酒,就連汪志偉都跟陸菲幹了一杯飲料。
此去鹿特丹,只剩下最後幾天的航程,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他們一笑泯恩仇。
但就在陸菲以為這個航次會以包餃子結尾的時候,還是出事了。
當天晚上,汪志偉沒來接班。
三副守在駕駛臺不能走開,0/4班的值班水手下去敲二副住艙的門,裡面無人回應,最後還是叫醒了陸菲,用備用鑰匙開的門。他們本還在擔心汪志偉出了什麼事,進去一看,發現他只是喝醉了,一身酒氣躺在沙發上,在猝然亮起的燈光中眯著眼睛,怔忪望著來人,大夢初醒。
看到這一幕,陸菲才串起零零碎碎的細節,馬六甲海峽的反海盜警報,汪志偉身上總能聞到的白花油味道,她一瞬想通了之前有過的懷疑,卻也已經為時已晚。
船上並不是不可以喝酒,只是管理非常嚴格。業內的公約是駕駛員值班前六小時禁酒,血液酒精濃度不得高於 0.05%。但絕大多數船司在這件事上的標準還要更高一點,含酒精飲料不能私自購買帶上船,全部從供應商那裡訂購,統一保管在保稅庫內。駕駛臺還有吹氣式的酒精檢測儀,只要被懷疑飲酒,就得接受檢測,而且基本零容忍,無論數值多少,都算嚴重違紀。
而汪志偉當晚接受檢測的結果,哪怕在陸地上都已達到醉駕標準。
趙川后來追查酒的來源,讓陸菲帶人檢查他的住艙,找到了一箱喝了一大半的飲料,全都是開封過的,內容物換成了白酒。
據汪志偉交代,這箱“飲料”是華曦輪離泊新加坡之前,他託人“送船”的。
到了這個時候,他因為空崗和酗酒這兩項嚴重違紀,被開除下船已經毫無疑問了,卻又一次試圖拉陸菲下水,說檢查“送船”物品是否違規是大副的責任,既然她沒檢查出來,要罰一起罰,如果不處罰她,那他也不應該算違紀。
所幸當時所有記錄都在,舷梯口登記的送船物品當中根本沒有這一箱“飲料”的存在,他拉下水的只是當時的值班水手,他用二副的身份跳過了登記和檢查,直接領走了自己的包裹。
從非洲到歐洲的最後幾天,船上一直在處理這件事。調查結束,報告到公司海務部,汪志偉被當即解除了職務,估計還會被吊銷船員適任證。他會在華曦輪到達鹿特丹之後下船,另有一名二副從新加坡飛過來頂替他的崗位。
在那幾天當中,船上二副的班由大副、三副和船長臨時分擔。
陸菲替的時間最多,對這件事也最感慨。
不光因為汪志偉,還因為於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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