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菲有點想去找汪志偉聊聊,比如告訴他,就算受處分上了岸,不能再在船上工作了,也沒什麼的。這份工作並不適合所有人,上岸反倒會讓生活變得更好一點,就像於凱,現在開著個酒吧,跟孩子在一起……
但她實在不善於進行這種對話,更何況還是對汪志偉這麼個人。那幾天,他一直把自己鎖在住艙裡。聽送飯的水手說,仍舊一身酒氣,估計索性放開喝了。
就這樣,船終於到了鹿特丹。陸菲只覺得華曦輪命運多舛,她又一次想到那個黑色幽默,何方道友在此渡劫?等她回到上海,一定要去天后宮找陸無涯給她算算。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這劫還沒渡完。
在港口等待靠泊的時候,她再次收到王秀園發來的訊息,這次除了幾條六十秒以上的語音,還有一張照片。
她本以為是什麼相親男嘉賓的定妝照,點開看卻是一張中國銀行的匯款單,看起來很舊了,邊沿泛黃,上面黴跡點點。
匯款方的名字是LU Guang ng,下面列印著一個阿姆斯特丹的地址,以及一個荷蘭合作銀行的賬號。
還有匯款用途那一欄寫著,Child support,子女撫養費。
她默默看著,腦子轉得奇慢,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好像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她點了王秀園的語音播放,幾條順序顛倒,意思不明不白,中間隔著稀里呼嚕的哭泣和擤鼻涕的聲音:
“你別不相信,你自己看看日期。他那時候非讓我給你開個賬戶,才肯把錢匯過來。你曉得嗎?九幾年給小孩開賬戶多少麻煩。其實根本沒幾個錢,匯了幾年,又不匯了,還不是我辛辛苦苦養大你?”
“你小時候我怕你傷心,一直沒有告訴你。但後來我是跟你講過的呀,講了不止一兩遍了,你怎麼還在採訪上那麼說?好像只有你那個死人爺老頭子寶貝你,我這個親孃哪裡對不起你了?陸菲,你真的叫我寒心。”
“我知道你怪我,一直都怪我,怪我不管你。但你想想你自己,你真的要我管嗎?你不知道跟你說句話有多難,你這個人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電話不接,資訊不回。你要人家喜歡你,愛你,怎麼不想想自己什麼樣子?反正你看見了趕緊回我一條,我也只是擔心你……”
陸菲聽著,沒怎麼聽懂,又把幾條語音一一轉成文字,仍舊沒能完全理解。
她只是想起自己在那次採訪中說過的話——
我父親是國際海員。他在海上遇到風暴,上甲板進行加固作業的時候失蹤了,當時我還很小。
繼而又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的樣子——
當時的王秀園年輕漂亮,燙頭,化妝,穿九幾年流行的那種黑絲套裝,有時候對她說,你爸出海去了。有時候又說,那個死人死在外面了。
細節和場景俱在,簡直歷歷在目,其中的表述卻又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是當然,後者可能只是一種詛咒的說法。現在的她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能夠理解語言背後的意思,他只是不要她們了。
所以,也許只是小時候的她聽不懂,就這麼記住了,信以為真?而後又用各種想象填補缺失,豐滿過程,最終變成了那個夢,她反反覆覆在做的夢?
忽然間,陸菲有種巨大的荒誕之感。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精神力特別強大的人,哪怕世界末日,她都會盡力活到最後一秒,任何人瘋了,她都不可能瘋。
但現在是怎麼回事?她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有這樣的體驗,一段如此真實的記憶,突然發現只是想象。
但真的是這樣嗎?她還是不信,再一次回到那張照片,看著匯款單上那個阿姆斯特丹的地址。
就是這麼巧,她馬上就要到鹿特丹了,從那裡去阿姆,車程不過一小時。
靠泊操作開始之前,她去找趙川,申請了下船。
趙川本來是不大想批的。華曦輪會在鹿特丹停泊三天,但裝卸量極大,而且操作複雜,再加上換員交接,各種事情千頭萬緒。經過這麼長的航程,船上的人還都急著要下船。
可陸菲很堅決,她只要一天的假,靠泊就走,等到開始裝貨之前一定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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