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麗也笑了,倒是沒說什麼,只是低頭一頁頁地籤檔案。
全部流程走完,她回住艙收拾行李。
王美娜跑來幫忙,一邊幫,一邊跟她依依不捨,說:“先是老大,然後是你,這下只剩我一個人了……”
雷麗想起三人一起上船時的情景,其實也才隔了三個月。她同樣有些傷感,卻還是說:“船上工作就是這樣的呀,聚聚散散,分分合合,這一點你也得適應起來。”
裝完拉桿箱,房間裡還剩下好些零食和日用品,她不準備帶下船,全都讓王美娜拿走。
王美娜看著那一大堆話梅、肉鬆、巧克力、泡麵,簡直感覺發了財。
雖然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但到了資源有限的情境之下就會顯得尤其珍貴,比方說關在學校裡不準點外賣的那段日子,又比方說在船上的每分每秒每一天。
但她還是剋制住了自己囤積的慾望,客氣說:“要不要給其他人也分點兒?”
雷麗說:“你看著辦,但這一箱就只有你能繼承了。”
說完又搬出一個紙箱,裡面都是衛生巾和安全褲。她剛上華曦輪的時候,沒想到轉崗的事情這麼快就能確定下來,準備得有點多了。
王美娜再次大喜,說:“哈哈,救大命了,省得我補貨。”
收拾完東西,兩人離開住艙,搭電梯下到主甲板。一路遇到同事,一路道別。
很多人還不知道她已經轉崗,只當是尋常休假輪替,笑著跟她說:“麗姐走啦,再見。”
雷麗也只是笑,跟他們說再見。
倒也不是說不可能再見了,但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與以往每一次下船都不一樣。
王美娜陪她走到舷梯口,也跟她擺手說了拜拜,她獨自走下舷梯,腳踩上港區地面,還是像過去一樣,感到一陣輕微的晃動,身體在海上漂的太久,反倒不習慣陸地的靜止了。但那一陣很快過去,港區的接駁車也來了,她上車坐定,轉身回頭,隔著車窗又望了一眼停靠在碼頭上的華曦輪。自己其實也覺得好笑,怎麼又搞得好像永遠不能再見了一樣。
直到接駁車駛出港區,她又坐上去市區的網約車,沿途看到層層疊疊的高架橋,越來越密集的建築,十字路口閃爍變換的訊號燈,車輛首尾相接,行人來往穿行。
她將車窗搖下一絲縫隙,城市喧鬧的聲音和深秋清冷的空氣立刻湧進來,尾氣,塵埃,路邊的麻辣燙、咖啡香。她立刻又將車窗升了上去,卻發現自己已經很難想起海上的味道了。她知道那是更加純粹的無限空曠的氣息,但除了一絲腥鹹,再找不出更多詞語去貼切地直接地將它描述出來。就像踏上碼頭之後的那一陣晃動的感覺,一下消失,再也不見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繁華景象,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次,自己是真的上岸了。
但她終歸還是雷麗,短暫的傷感之後,立即開始計劃接下來要做的事,去看一下陸菲替她租的房子,然後找搬家公司搬家,在新崗位報到之前,把房間收拾出來……
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網約車到了目的地,她付錢下車,回到她曾經的家。有段時間沒人住,開門進去,便聞到一股氣味,傢俱,衣物,鄰居家漏進來的油煙。
她放下行李,開窗通風,而後便拿出手機,找到跟羅傑的聊天記錄,發了條訊息過去,提醒:民政局的預約是明天下午兩點,材料我都準備好了。
她早已經在AIS平臺上查詢好船況,華頂輪前一天如期靠泊寧波。兩人約好的日期時間應該沒問題的,離婚這件事來回拉扯了三個月,也是終於要結束了。
她只等著羅傑回覆一句“好的”,但那邊卻打了電話過來。
雷麗當時便有不祥之感,等到接起來,果真聽見羅傑道:“我正想跟你說呢,明天可能不行了,我臨時接到一個公司安排的任務……”
“什麼任務?”雷麗問。
羅傑說:“安全質量部的吳總讓我出差去一趟青島,那邊有個商漁船碰撞事故的研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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