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222章 晨街驚犬,百姓噤蟬(1)

作者:裴甘丹·9個月前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像塊浸了水的髒布。

圍場縣城還在凍著,青石板路上覆著一層硬邦邦的白霜。十字街口,老槐樹的枯枝指著天,一動不動。

豆腐張今兒個來得格外早,挑著擔子剛到老地方,就聽見西街那頭傳來不同尋常的響動。不是往常那些“團丁”散漫的調笑,而是雜沓、沉重、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夾雜著槍械碰撞的金屬聲,還有壓低了嗓門的呵斥。

他心一跳,趕緊把擔子撂在牆根,縮著脖子,抄著手,眼睛往那頭瞟。

只見西街大院那兩扇黑漆大門“吱呀呀”全敞開了,一隊隊穿著黑棉襖、揹著槍的人影,像一股股濁流,從裡頭湧出來。

打頭的是老刀,穿著件半舊不新的黃呢子大衣,腰裡彆著槍,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得挺穩當。

後頭跟著的,可就看不得了。隊形說不上隊形,歪歪斜斜,擠擠挨挨。有的一邊走一邊繫著釦子,有的帽子歪戴著,睡眼惺忪,嘴裡不乾不淨地抱怨。

“催命吶!這麼早……凍死老子……”

“他孃的,棉鞋都漏風了……”

“少廢話!快走!”夾雜在裡頭的、穿著稍整齊些的小頭目厲聲催促,揚起手裡的藤條或槍托,作勢要打。

滾地雷那大塊頭走在中間,敞著懷,露出裡頭髒兮兮的褂子,肩上扛著槍,像扛根燒火棍。他一邊走,一邊朝路邊早起倒尿壺的婆娘吹口哨,引來一陣低聲咒罵和慌亂的關門聲。

鷂子走在隊伍側翼,步子輕,眼睛卻像鷹,左右掃著街面、房頂。病黃鼬裹著件厚棉袍,抄著手,走在後頭,嘴裡那杆旱菸袋還冒著細細的青煙。

隊伍拖拖拉拉,怕是有百十號人,把個不寬的西街堵得滿滿當當。

腳步聲、咳嗽聲、抱怨聲、呵斥聲、槍托磕碰聲……混成一片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噪音,碾過寂靜的清晨。

街兩旁的鋪面,門板大多還關著,可那門縫後頭,一隻只驚惶的眼睛,正偷偷瞧著。

豆腐張看得心驚肉跳,腿肚子有點轉筋。他瞅見王師傅家的門板裂了道縫,王師傅那張憔悴的臉在縫後一閃,又趕緊縮了回去。

修鞋匠老趙蹲在一旁,正擺弄馬紮,這會兒也停了手,呆呆地望著那烏泱泱過去的隊伍,手裡的錐子“噹啷”掉在地上。

隊伍經過十字街口,滾地雷瞧見了豆腐張,咧開大嘴,露出黃牙:“喲!張老闆,起得早啊!給爺們兒預備熱豆腐沒?”

豆腐張嚇得一哆嗦,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雷……雷爺……還沒……沒點滷……”

“廢物!”滾地雷罵了一句,也不再理他,晃著膀子過去了。

隊伍末尾,幾個明顯是原保安隊出身的,走得還算齊整些,可臉上也帶著不情願和茫然。一個年輕點的,偷偷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遠的西街大院,又趕緊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這嘈雜的隊伍,像一道骯髒的泥石流,緩緩淌過清冷的街道,朝著西門方向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可那攪起來的惶惶不安,卻留在了街面上,留在了每一扇緊閉的門板後面。

過了好半晌,豆腐張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發覺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看空蕩蕩的街,又看看西街大院那重新緊閉、卻彷彿還留著汙濁氣息的黑門,喃喃道:

“這……這是要幹啥去啊……”

旁邊不知哪家屋裡,傳來孩子被驚醒了、壓抑的哭聲,馬上又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下悶悶的嗚咽。

十字街口斜對角,牆角,孫永福依舊揣著手,蹲在老位置,破棉帽壓到眉毛。

那支烏泱泱的隊伍經過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尊真的泥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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