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罕壩的深冬,是一年中最嚴酷的時節。寒風捲著雪沫,無情地抽打著光禿禿的山樑,天地間一片蒼茫,彷彿萬物都已凍結。游擊隊的營地已經轉移到在砬子溝北坡一處背風的巖洞群中,洞口懸掛著用枯草和破舊毛皮編成的厚重簾子,勉強抵禦著刺骨的寒意。
洞內,空氣混濁卻帶著一絲溫暖的溼意。一小堆篝火在中央的石坑裡燃燒,乾燥的牛糞和撿來的枯枝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映照著隊員們疲憊而堅韌的臉龐。
儘管有張玄清的醫治,傷勢早已經痊癒,但每逢長時間在風雪裡跋涉,馮立仁肋間的舊傷仍會隱隱作痛,他靠坐在石壁旁,就著火光仔細地擦拭著那支比他性命還珍貴的漢陽造。
“這鬼天氣,撒尿都得帶根棍兒。”於正來搓著幾乎凍僵的雙手,湊到火堆邊,低聲對著劉鐵坤抱怨著,“小嚴剛換崗回來,眉毛眼睛那塊都結冰了,說外面白毛風颳得嗚嗚的,三五步外就啥也看不清。”
劉鐵坤正用那口熟悉的鐵皮桶化雪燒水,聞言頭也不抬:“小鬼子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剛聽鐵竹也絮叨,山下據點安靜得像墳圈子,我看吶,偽軍那幫老爺兵,這鬼天氣估計都縮在炕頭上抽大煙呢,誰肯出來挨凍?”
李鐵竹剛從外面偵察回來,正脫著掛滿冰凌的舊棉襖,介面道:“沒錯,姐……大隊長。我摸到黑山咀據點邊上看了看,崗哨稀稀拉拉,就倆人在垛口後面抱著槍跺腳,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他們長官呢。運輸隊更是影兒都沒見,這天兒,騾馬都不肯出圈。”
雷山給昏昏欲睡的雷終掖了掖蓋著的破毯子,接下話茬沉聲道:“冬天是咱們的難關,也是鬼子的。他們人生地不熟,更怕這凍掉下巴的天氣。咱們只要窩得住,就能熬過去。”
馮立仁放下槍,目光掃過洞內。陳彥儒正藉著火光小心地給一名戰士換藥,那戰士腿上長了凍瘡,潰爛了一片;李鐵蘭和李鐵菊帶著小馮程擠在離火堆稍近的角落,孩子小臉凍得通紅,卻懂事地不哭不鬧;其他隊員有的在檢查武器,有的在打盹節省體力。
“那也不能大意。”馮立仁聲音沉穩,“鬼子偽軍是怕冷,但龍千倫那條瘋狗,急著向主子表功,說不定會逼他們出來。咱們的崗哨不能松,尤其是後半夜,最冷的時候,人也最容易犯困。”
“大隊長放心,”負責今晚值守安排的嚴佰柯聲音平靜地傳來,“暗哨都派出去了,兩人一組,半個時辰一換,絕不讓他們凍透了。有動靜會發訊號。”
馮立仁點點頭,對於正來說:“老於,趁這天氣,咱們得把開春後的路子想想。鬼子收縮,正是咱們活動的好時候。雷大哥,等雪小點,還得勞煩你多探幾條隱蔽的小路出來。”
“交給我沒問題。”雷山言簡意賅。
於正來湊到馮立仁身邊,壓低聲音:“大隊長,還有個事。上次截了鬼子那份檔案,雖然送出去了,但我心裡老惦記著。上面說開春後要往北邊運一批‘特殊物資’,像是建什麼用的,會不會跟龍千倫那‘種樹’的鬼名堂有關?”
馮立仁眉頭微蹙:“很有可能。鬼子砍了咱們那麼多好木頭,現在又搞什麼‘建設’,肯定沒安好心。等開春,這事得重點查清楚。咱們破壞鐵路,也不能讓他們順順當當把東西運進來搞名堂。”
這時,陳彥儒處理完傷口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大隊長,於隊副,我昨天在那邊陽坡雪地裡發現了幾叢凍不死的‘冬青’,葉子雖然蔫巴了,但根興許還活著。我記得張先生筆記裡提過,這東西的根皮煎水能治凍瘡,效果很好。我弄了點回來,一會兒給大家試試。”
“好啊!小陳同志,你這可是雪中送炭了!”於正來一拍大腿,“好多弟兄手腳都凍爛了,正難受呢!”
李鐵菊也抬起頭,眼中帶著希望:“陳大哥,真的有效嗎?小馮程腳上也有點紅……”
“應該有用,”陳彥儒肯定地點頭,“我這就去熬藥。”
小小的巖洞裡,因為這一點新的希望而活躍起來。儘管外面依舊是冰封雪凍,但在這小小的避風港裡,知識、互助和求生的意志在悄然生長,如同深埋雪下的草根,等待著春日的召喚。
幾天後,風雪稍歇。嚴佰柯帶著一身寒氣從外面回來,除了例行偵察,他還帶回了一個意外的訊息——來自山下“堡壘戶”的隱秘訊號。
“老張家在窗臺擺了盆幹辣椒,”嚴佰柯彙報,“是安全的訊號。我趁夜摸過去了一趟,他偷偷告訴我,到處都在傳,聽說關外的鬼子好像遇上了大麻煩,跟北邊的‘大鼻子’在諾門坎那邊吃了大虧,損失了不少人和傢伙式兒。關內好些地方的鬼子也好像沒以前那麼橫了,收縮了不少據點。”
這個訊息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隊員們心中漾開漣漪。
“怪不得這冬天消停了不少!”於正來眼睛發亮,“原來是讓老毛子揍疼了!”
“這是個好兆頭,”馮立仁沉思片刻,眼神銳利起來,“說明鬼子不是鐵板一塊,他們也有怕的時候!但這更提醒我們,他們越困難,就可能越瘋狂,越想盡快鞏固後方。龍千倫和‘青巒計劃’的威脅,並沒有解除。”
他看向洞外漸漸放晴的天空,語氣堅定:“咱們要像這塞罕壩的樟子松,根扎得深,耐得住寒。冬天快過去了,春天一來,咱們的活動範圍就更大了。到時候,無論是鬼子的運輸線,還是龍千倫的‘樹坑’,都不能讓他們安生!”
希望,如同悄然變長的日光,雖然微弱,卻持續地照亮著前路。隊員們默默地整理著武器,眼神交流中充滿了對春天的期待和繼續戰鬥的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