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的山風,入了秋便帶著股狠勁兒,嗚咽著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吹得聚義廳門前那面褪了色的替天行道破旗獵獵作響,旗角都撕扯成了布條。
廳內,煙氣混著汗臭、皮革和土腥味,攪成一團,悶得人腦仁發脹。火塘裡的松明子噼啪爆響,映得一張張粗野的面孔忽明忽暗。
瞎老崔沒坐正中那把磨得油亮的虎皮交椅——那是火併了趙大膀子後才得來的——反倒像往常一樣,蹲在冰涼的石門檻上,佝僂著背,像只蟄伏在巖縫裡的年邁山豹。
身上披著件油光鋥亮的舊羊皮襖,敞著懷,露出腰間牛皮帶上彆著的兩把盒子炮,槍把子被摩挲得泛著烏光。混濁的眼珠子半開半闔,彷彿在打盹,視線卻越過山寨的木柵欄,死死釘在山下遠處那條蜿蜒的土路,以及路上偶爾像笨拙甲蟲般蠕動著的、滿載巨木的卡車黑影。
崔爺!一個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年輕崽子,風風火火地從山下跑上來,帶著一股寒氣,聲音裡壓不住的火氣,山下那幫二狗子,他孃的又把那哨堡加高了!還拉了好幾道鐵絲網,纏得跟蜘蛛網似的,太陽一照,明晃晃刺人眼!弟兄們現在下山趟路子、探風聲,都得跟地老鼠似的縮著脖子,憋屈死人了!
瞎老崔沒回頭,只是把銅菸袋鍋子在石門檻上重重一磕,的一聲脆響,濺起幾點火星。嚷嚷個球!他聲音沙啞,帶著股常年號令積威下的不容置疑,老子眼沒瞎!那鐵絲網,是防著山裡的,順便也防著咱們這些!
另一個年紀大些、神色精悍、臉上有道陳年箭疤的頭目湊近幾步,低聲道:崔爺,龍千倫這手,是把咱們黑風嶺下山的口子給掐住了半扇。擱以往趙大當家在時,咱們雖說也要看官府臉色,可下山收買路錢,哪次不是大搖大擺,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如今這哨堡像個楔子釘在咱眼皮子底下,弟兄們心裡可都不痛快。
趙大膀子?瞎老崔猛地扭過頭,那雙半眯的老眼裡驟然爆出兇光,像兩把淬了毒的攮子,直刺那說話的頭目,提那個死鬼作甚?他現在骨頭都能敲鼓了,墳頭草長得老高,如今老子是大當家!黑風嶺的規矩,得按老子的來!
廳裡瞬間死寂。
幾個站在後排、身上還帶著傷疤的老土匪,下意識地摸了摸胳膊或肋下,那是火併趙大膀子那血腥一夜留下的印記。
空氣中彷彿又瀰漫起那晚的血腥味和喊殺聲。瞎老崔能坐上這位子,靠的不是仁義,是火併時那份不要命的狠辣和事後的精明算計。
他見鎮住了場面,臉色稍緩,重新慢悠悠地裝上一鍋煙絲,就著塘火點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模糊了他那張溝壑縱橫、寫滿風霜與算計的臉。
龍千倫願意給東洋鬼子當看門狗,守著那條往外拉咱們塞罕壩骨血的破路,就讓他守著。咱們呢,他頓了頓,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廳內每一張臉,山裡的野物還夠打,溝裡的溪水還能喝,窖裡存的糧食也還能撐些時日。天塌不下來,餓不死咱們黑風嶺的好漢。
可……可這口氣實在咽不下!那刀疤崽子年輕氣盛,拳頭攥得咯咯響,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咱黑風嶺啥時候受過這鳥氣!
咽不下也得給老子咽!瞎老崔猛地提高嗓門,聲音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小不忍則亂大謀!你當龍千倫下血本修那哨站,拉那鐵絲網,光是防咱們黑風嶺這百十號人?
他那是被山裡的馮立仁打怕了!打疼了!怕游擊隊斷了他的財路,更要了他的狗命!咱們現在,就得穩坐這釣魚臺。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咬得越兇,血流得越多,對咱們才越有好處。
他站起身,走到廳口,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他指著山下那隱約可見的哨站輪廓:都給老子瞧清楚了!那哨堡裡的二鬼子,一個個提心吊膽,風聲鶴唳,比咱們還緊張十倍!運輸車隊過去,護衛的人馬多了不止一倍,槍都端在手裡,眼珠子亂轉。這說明啥?
他回身,目光銳利,說明山裡馮立仁的動靜不小!龍千倫這王八羔子,這回鑽進頭道川,是去啃硬骨頭了!是福是禍,還他孃的真難說!
他回身,壓低了聲音,只讓圍攏過來的幾個核心頭目聽見:傳我的話下去,告訴山下各路口卡子的弟兄,最近都給我把尾巴夾起來,收斂點!少下山惹是生非,尤其別去碰那條運輸線。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閃爍,招子都給我放亮!龍千倫的運輸隊啥時候過,多少人押運,哨堡那裡的兵啥時候換崗,有沒有生面孔,這些零零碎碎,都得給老子記清楚了,及時回來稟報!
崔爺,您這是……要借刀殺人?那箭疤頭目似乎品出點味道來了。
屁的借刀殺人!瞎老崔啐了一口,江湖不是光靠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給自己多留幾條後路!馮立仁是條硬漢子,講義氣,說話算話。
龍千倫?哼,徹頭徹尾的小人一個!咱們現在不摻和他們的渾水,但保不齊哪天,風水輪流轉,咱們就得借條道,或者……賣個人情。手裡多攥點東西,總沒壞處。
他揮揮手,不再多言,重新蹲回門檻上,像尊石雕。眾土匪心思各異地退了下去,廳裡重歸壓抑。只剩下瞎老崔一人,默默地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
山下哨堡隱約傳來的吆喝聲,和遠處運輸車隊沉悶如野獸低吼的引擎聲,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下磨著他的神經,也磨著黑風嶺的未來。
他看似鎮定,心裡那本賬卻翻得嘩嘩響。龍千倫的哨站像一根毒刺,紮在黑風嶺的咽喉,憋屈是真憋屈。馮立仁在山裡的抵抗,既是希望的火光,也是莫測的變數,可能帶來轉機,也可能引來更大的災禍。
這亂世,倘若一步踏錯,那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他得小心翼翼地在這刀尖上行走,既要防著官府的清剿,又要提防其他山頭的覬覦,還得在這官、匪、抵抗軍三方絞殺的夾縫裡,為黑風嶺這百十號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的人,尋一條活路,一條或許能通向不那麼黑暗的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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