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的深秋,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塊用了多年的舊棉布,洗不出本色。風捲起街角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撲在行人匆匆的臉上,帶著一股子乾冷的、嗆人的土腥氣。
龍千倫帶兵進了頭道川的訊息,早就像一陣不知從哪個旮旯吹來的風,悄沒聲地就鑽進了縣城的大街小巷,鑽進了一戶戶低矮的門楣。
表面上,人們依舊麻木地過著日子,該擺攤的擺攤,該吆喝的吆喝,可那麻木底下,眼珠子轉動的快慢,說話聲氣的高低,都似乎與往日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剃頭匠王師傅的挑子,就支在槐樹底下。他正給一個老主顧剃頭髮,熱毛巾敷過,肥皂沫子打勻,那把磨得鋥亮的剃刀在皮帶上“唰唰”蹭了幾下,寒光凜凜。
“聽說了麼?”王師傅彎著腰,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噴在老主顧的耳朵根上,“北邊……頭道川裡頭,動靜可不小。”他手裡的剃刀穩穩地貼著客人的麵皮遊走,刀刃刮過胡茬,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那位‘龍隊長’,這回帶進去的人馬,怕是扎進馬蜂窩裡了。”
閉著眼的老主顧,喉結滾動了一下,從鼻腔裡哼出一點含糊的聲音:“那鬼地方,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可不是他龍千倫想闖就能闖的。”他頓了頓,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前兒個,我孃家侄子從羊場村捎信來,說……說夜裡聽見山裡頭的槍聲,跟年下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脆生得很!不像保安團那些老掉牙的套筒槍,放起來悶聲悶氣的。”
王師傅手下不停,剃刀行雲流水,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飛快地掃過空蕩蕩的街面。“馮大隊長手底下的人……可淨是些狠角色。”他含糊地讚了一句,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意味深長。
這時,一個半大小子縮著脖子,袖著雙手跑過來,凍得通紅的指頭縫裡攥著幾個銅子:“王叔,俺爹讓俺來剃個頭,秋涼了,利索利索,也好找活兒。”
王師傅接過那幾枚帶著孩子體溫的銅錢,順手從挑子底下掛著的布兜裡,摸出個烤得焦黃、還帶著點溫乎氣的窩頭,飛快地塞進孩子懷裡:“拿著,趁熱乎墊墊肚子。回去告訴你爹,就說……溝口老趙家前陣子走丟的那兩隻羊,找著咧!陷在東邊那個爛泥窪子裡了,費了老鼻子勁才給拖出來,腿都蹩瘸了。”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窩頭往懷裡一揣,扭頭跑了。
老主顧慢慢睜開眼,與王師傅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眼神。那“羊找著了”,是報平安的黑話;而“陷在泥窪子,腿蹩瘸了”,則是說龍千倫部進展艱難,吃了虧,行動不便。
南城根的破爛市兒,比往常更顯冷清,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爛菜葉子和土腥混合的氣味。
賣柴的老槓頭蜷縮在牆根的陰影裡,像一塊風乾了的山石,跟前只歪歪扭扭地擺著幾捆品相不好的枯樹枝子。一個穿著灰撲撲保安團制服、帽子歪戴的漢子晃悠過來,是留守縣城的伙伕老胡,隔著幾步遠就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劣質燒酒和油膩混合的味道。
“老槓頭!還有啥能燒的硬實柴火沒有?這鬼天兒,一天冷過一天,灶坑都不好燒了!”胡伙伕用腳尖踢了踢那幾捆柴,語氣很不耐煩。
老槓頭抬起渾濁得像死魚眼一樣的眼睛,慢吞吞地說:“老總,您瞅瞅,就這點兒玩意兒了。稍微像樣點的後生,都讓龍隊長手底下的大人物挑走了,帶到山裡去了,誰還顧得上上山打柴呦。”
胡伙伕啐了一口唾沫,落在乾土地上,砸出一個小坑。“媽的,盡是事兒!說是去搞什麼‘青巒計劃’,砍樹?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他湊近些,嘴裡的酒氣混著蒜味直衝老槓頭的臉,“聽說沒?頭道川那邊,補給線都讓游擊隊給掐得七七八八了!糧食運不進去!咱們這些留在城裡的,也他孃的跟著吃掛落,伙食一天不如一天!龍隊長自己個兒想立功,倒讓弟兄們跟著喝西北風!”
老槓頭低下頭,用一根細柴棍無意識地撥拉著地上的塵土,一言不發。胡伙伕自覺失言,悻悻地罵了句街,晃晃悠悠地走了。老槓頭看著他有些踉蹌的背影,嘴角那深刻的皺紋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像是無聲的冷笑。
龍家大宅那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子依舊齜牙咧嘴,睥睨著街面。只是進出的人似乎少了些。龍母張氏偶爾還是會坐著那頂藍布小轎出門,轎簾遮得嚴嚴實實。
有那眼尖的婆娘在門縫裡瞅見,說龍老太太身上那緞子衣裳還是新的,團扇也還在手裡搖著,可那下巴頦,好像沒以往抬得那麼高了,搖扇子的動作,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煩躁。街坊們遠遠看著,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
“瞧見沒?龍老太太今兒個出來,氣色瞧著可不比往前了?”
“能好麼?心尖上的兒子鑽了那吃人的老林子,槍子兒又不長眼……”
“噓!小聲點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龍家勢大,可別惹禍上身。”
話是這麼說,但那話語裡,以往那種深入骨髓的畏懼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揣測,和一絲隱藏得很深的、看好戲似的期待。
更深的小巷裡,井臺邊成了女人們交換資訊的場所。棒槌起落,砸在凍得硬邦邦的衣物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嬸子,聽說了麼?城裡幾家藥鋪,金瘡藥、止血散都快見底了……”
“可不是麼!都讓……都讓‘那邊’弄走了吧?”聲音陡然低下去,幾個腦袋不約而同地湊近了些,眼神一碰,便都明白了那未盡的含義。
“唉,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只盼著,山裡的……能平平安安。”
“快別說了,仔細讓人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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