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李順子,俺娘是後嫁到沙泉村的,俺原先住撅尾巴河,俺們保長是趙老嘎達。”小順子對答如流,手心卻沁出了汗。
黃金鎬眯著眼,還想再問。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老兵,似乎不願多事,扯了扯他袖子,低聲道:“黃隊,算啦,一個半大孩子,挑點山貨能幹啥?這天陰得沉,眼瞅著要下雪了,咱早點巡完回去是正經,弟兄們腳都凍麻了。”
黃金鎬瞪了小順子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最終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滾吧!以後少在城裡瞎晃悠,看見你們這些窮骨頭就煩!”
小順子如蒙大赦,連忙挑起擔子,嘴裡連聲道謝:“謝謝老總,謝謝老總!”腳步不緊不慢,心裡卻像揣了個兔子,咚咚直跳,直到拐過山腳,看不見那隊人了,才敢加快腳步,後背的棉襖早已被冷汗溻溼了一片。這帶信,真得是好難啊。
田中確實比龍千倫更狠。
第二日,保安隊的校場上,呵斥聲和皮鞭聲比往常更密集。田中大尉穿著筆挺的軍裝,戴著白手套,像根旗杆似的立在臺子上,冷眼看著底下凍得瑟瑟發抖的保安隊員。
“快!快!沒吃飯嗎?就你們這熊樣,遇到游擊隊,就是送死!”黃金鎬揮舞著鞭子,在一個動作稍慢計程車兵背上抽了一下,留下一條紅痕。
那士兵疼得一哆嗦,敢怒不敢言。
田中微微皺了皺眉,對身旁的翻譯嘀咕了幾句。翻譯大聲道:“田中大尉說了,你們支那人,就是缺乏紀律和血性!從今天起,訓練量加倍!伙食,減半!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一群叫花子!”
隊伍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一個龍千倫的舊部,是個小隊長,忍不住低聲嘟囔:“媽的,頓頓稀粥照影兒,還加練,想把老子們累死餓死啊……”
這話聲音不大,卻像滴進油鍋的水,瞬間炸開。
旁邊幾個人也小聲附和:“就是,還不如當初跟龍隊長的時候……”
“八嘎!”田中雖然聽不懂,但那不滿的情緒他感受到了。他猛地一指那個帶頭嘟囔的小隊長,“你的,出來!”
兩個日本兵立刻上前,把那小隊長從隊伍裡拖了出來。
田中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你的,說什麼?”
小隊長嚇得臉色煞白,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田中不再多問,對黃金鎬一揮手:“黃隊長,執行紀律!動搖軍心者,鞭二十!所有人,看著!”
黃金鎬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在田中逼視下,只得硬著頭皮,掄起了皮鞭。
鞭子抽在肉體上的悶響,和那小隊長壓抑的慘叫聲,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刺耳。底下的保安隊員們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心裡那點怨氣被更大的恐懼壓了下去,但種子已經埋下,只等發芽。
這股邪風,自然也刮到了黑風嶺。
聚義廳裡,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壓抑。瞎老崔聽著山下眼線楊老六的彙報,吧嗒著旱菸,眉頭擰成了疙瘩。
“崔爺,都打聽清楚了,田中這小子,手黑得很!保安隊那幫人,如今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咱們山下那哨堡,又加了崗,聽說還運去了兩挺歪把子。我看吶,這田中小鬼子的,怕是沒安好心。”楊老六說著,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瞎老崔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模糊不清:“收‘買路錢’?哼,龍千倫在時,咱們還能仗著地頭熟,跟他耍耍花槍。這田中鬼子,看來就是個認死理的二桿子,他眼裡只有日本人的命令,咱們這點山頭,在他眼裡,跟韭菜差不多,想割就割。”
一個性急的頭目,外號“黑塔”,猛地一拍桌子:“怕他個鳥!咱黑風嶺易守難攻,百十條槍也不是吃素的!他敢來,就崩掉他滿嘴牙!”
“放你孃的屁!”瞎老崔猛地磕了磕菸袋鍋,火星四濺,“就知道打打殺殺!你當日本人那炮是擺設?一炮下來,你這黑塔就成碎骨頭了!”
“黑塔”被噎得滿臉通紅,梗著脖子不說話了。
另一個老成些的頭目,捻著花白的山羊鬚,慢悠悠道:“崔爺,那……咱們真就跟馮立仁一條道走到黑?這要是讓日本人知道咱們跟游擊隊有來往……”
瞎老崔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走到黑?那也未必。馮立仁是條漢子,講義氣,可他畢竟人少槍少,能扛多久?日本人勢大啊……咱們吶,還是那老話,誰的路也不能堵死,但誰的船也不能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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