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109章 霜降寒凝,人心浮動(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塞罕壩的天氣,說冷就冷。

這剛過霜降,一早一晚,那風就跟小刀子似的,專往人骨頭縫裡鑽。

圍場縣城裡,街面上瞧著還是那般光景,可仔細品品,那味兒不對了。前一陣龍千倫這一大敗,就如同是往一鍋將開未開的水裡,澆了一瓢涼水,表面上是暫時壓住了滾沸的氣泡,可底下的柴火還燒著,那水遲早還得滾起來,興許滾得更厲害。

龍家大宅的門,這些日子關得比往常嚴實。

龍千倫躲在裡頭,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兒了。

過了晌午,他才趿拉著鞋從屋裡出來,臉上灰撲撲的,沒了往日的神氣。龍張氏正坐在廳堂裡,對著個手爐發愁,見他這樣,忍不住唸叨:“倫兒,你就這麼幹耗著?娘這心裡頭,跟揣了塊冰疙瘩似的,你倒是出去走動走動啊!那錢舉人、趙鄉紳,往日里可沒少得咱們龍家的好處,這節骨眼上,總不能當縮頭烏龜吧?”

龍千倫煩躁地一擺手,聲音沙啞:“走動?娘,您還當是從前呢?現如今,人家躲咱還來不及!有田中那條跟班狗盯著,誰還敢跟咱沾邊?我龍千倫眼還沒瞎,看得出眉眼高低!”

“話總不能這麼說!”龍母拔高了聲音,“那瘦死的駱駝總比馬大!千倫你在這圍場當了大官也是有好幾年了,這關係網枝枝蔓蔓的,哪能那麼容易就完了?你不去,娘去!我就不信,這點老交情總歸都餵了狗!”

說著,她就要起身喚人備轎。龍千倫猛地抬頭,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譏誚:“您去?您去說什麼?說您兒子如何被馮立仁打得屁滾尿流?如何被長谷川像條瘌皮狗一樣踢開?娘,醒醒吧,這世道,人情可比紙薄!”

龍母被兒子的話噎住,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重,彷彿把半輩子的得意都嘆了出去。

最終,龍母還是坐著那頂藍布小轎出了門。

先到的是錢舉人家。

錢舉人倒是客氣,請她進了花廳,香茗奉著,可那話裡的滋味,卻讓人心寒。

“龍老太太,您受累跑這一趟。”錢舉人捋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鬍,眼皮耷拉著,不看人,只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千倫的事,鄙人也聽說了,實在是……可惜了啊。年輕人,難免氣盛,受點挫折,未必不是福氣。”

龍母強擠著笑:“舉人老爺您說的是。但千倫他還年輕,往後還得多靠您這樣的長輩提點,我們龍家……”

“龍家自然是‘根基深厚’,”錢舉人打斷她,話鋒一轉,“不過嘛,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這縣城裡頭,是田中大尉主事。皇軍……呵呵,規矩可大得很,鄙人一介書生,人微言輕,怕是說不上什麼話嘍。”他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氣,那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龍母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訕訕地起身告辭。

轎子又拐進一條衚衕,去了縣衙一位刑名師爺府上。這回更乾脆,連門都沒讓進,只說師爺染恙,不便見客。

坐在晃晃悠悠的轎子裡,龍母撩開簾子一角,看著街上行人那麻木裡帶著點異樣,甚至隱隱有些快意的眼神,心裡頭一次清晰地覺著,這圍場縣的天,怕是真變了,變得她都不認識了。

與此同時,福順雜貨鋪裡,王有福正一邊撥拉著算盤,一邊在和賣柴的老槓頭嘮著閒嗑。

“王掌櫃,聽說了麼?龍家老太太,今兒個又坐著轎子出門了。”老槓頭抄著手,壓低聲音,“小老兒斗膽猜上一猜,估摸還是奔著他兒子去的,但沒戲!”

王有福手下算珠不停,眼皮都沒抬:“哦?是麼?這大冷天的,老太太倒也不容易。”

“可不是!”老槓頭撇撇嘴,“往日里,那轎子一到,誰家不是大開中門迎著?今兒個,嘿嘿……錢舉人家就在我常送柴的那條街,我親眼瞧見,沒一炷香的功夫就出來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門前拴著高頭馬,不是親來也是親;門前放著討飯棍,骨肉至親不上門’吶!”

王有福這才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老哥哥,這話咱屋裡說說就得。世道如此,人心如此,看慣了就好。”他熟練地包好老槓頭要的半斤鹽,又順手從櫃檯下摸出個小紙包,飛快地塞進柴捆的縫隙裡,“天冷了,這點菸葉子,拿著驅驅寒。”

老槓頭會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用力點點頭,挑起柴捆,顫巍巍地走了。

鋪子裡暫時沒了外人,裡間門簾一挑,小順子閃了出來,低聲道:“有福叔,東西都備好了。”

王有福點點頭,領他走到後院,指著牆角兩個不起眼的麻袋:“鹽和火柴在裡頭,上面蓋著幹蘑。還有這個,”他掏出一個揉得發皺的煙盒,鄭重地交給小順子,“這上面的道道,務必親手交給馮大隊長。告訴大隊長,田中這人,性子急,手段狠,不像龍千倫還講點‘規矩’。他新官上任,肯定想燒幾把火立威,咱們這邊,得千萬小心。”

小順子把煙盒仔細揣進懷裡,用力點頭:“俺記住了,有福叔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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