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161章 舊緣新巢,鎬末路哀(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黑風嶺後山的獾子洞,如今倒有了幾分煙火氣。

洞口依舊用草簾子掩著,裡頭卻收拾得比往日齊整了些。王月娥身上那件打著補丁的棉襖漿洗得乾淨,鬢角的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亂,正就著油燈的光,慢慢納著一隻厚厚的鞋底。那針腳,密實勻溜,一看就是經年的功夫。

瞎老崔蹲在靠近洞口的地鋪上,吧嗒著旱菸,混濁的眼珠子偶爾瞟過王月娥忙碌的身影,那刀刻斧鑿般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煙霧繚繞間,倒也遮住了他臉上那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山裡寒氣重,不比你在縣城裡西街那間院子。”瞎老崔磕了磕菸袋鍋,聲音沙啞,“將就著住吧。”

王月娥頭也沒抬,手指靈巧地穿著針線,淡淡道:“有啥將就不將就的。老陳家那院子……空蕩蕩的,住久了也怪悶的,倒是這兒,清淨。”

她原是西街陳家的媳婦,男人走得早,也沒留下一兒半女傍身,後來在圍場郊外獨居時,機緣巧合碰上了當時還未完全扎穩山寨的瞎老崔,一來二去,便算是搭了夥過日子。

前些年為了避風頭,有時候也去照看下孃家侄兒王有福的雜貨鋪,才搬回了縣城裡住。沒成想,這一回去,就遭了牢獄之災。

“有福那孩子……也不知道咋樣了。”王月娥停下針線,輕輕嘆了口氣,眼裡是化不開的擔憂。

瞎老崔“嗯”了一聲,重新裝上一鍋煙絲:“那小子,機靈膽大,命也硬,死不了的。等風頭過去,讓老六他們想法子去遞個信兒。”

正說著,楊老六端著兩碗熱騰騰的棒子麵粥進來,看見這光景,咧嘴笑了笑,也沒多話,放下碗就退了出去。

王月娥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小口喝著。粥很燙,也很粗糙,但她喝得很慢,很仔細。這亂世,能有口熱乎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身邊還有個……能算是個依靠的人,已經比太多人強了。

瞎老崔看著她喝粥的樣子,悶聲說了句:“慢點喝,鍋裡還有。”

黑山嘴哨堡的操練聲,一日緊過一日。矢村次郎將那敗績的恥辱,盡數化作了對殘存兵卒的嚴苛錘鍊。刺殺的呼喝,機槍的點射,偶有炮彈試射的轟鳴,在這山坳裡迴盪,驚得林間雀鳥都不敢輕易落腳。

黃金鎬和他那幾十號人,如今被安置在哨堡外圍一處稍加修葺的破舊營房裡,雖依舊簡陋,總算比之前那四處漏風的窩棚強些。

每日里,他們也被驅趕著,混在日軍隊伍末尾,做些簡單的佇列操練,或是被分派去修繕堡牆、搬運“青巒計劃”所需的木材。飯食依舊是粗糙的雜合面窩頭,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餓不死,也絕吃不飽。

黃金鎬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軍裝,混在隊伍裡,跟著前面的日軍士兵有樣學樣地做著刺殺動作,動作雖不如鬼子兵那般標準狠辣,卻也一絲不苟。

臉上早已沒了往日跟著龍千倫時的油滑張揚,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沉靜,只是那偶爾低垂的眼簾下,目光閃爍,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一個心腹趁著歇息的空當,湊過來低聲道:“黃隊長,咱就這麼……皇軍還真拿咱們當起苦力來了?”

黃金鎬頭也不抬,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虛汗,聲音沙啞:“不當苦力,你想當死屍?龍隊長受傷了躺在家裡,連自家祖墳都讓人算計了,八成是得罪人了,現在皇軍沒把咱們直接當炮灰填了溝,就算開恩了。眼下,活命要緊。都給我機靈點,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別偷奸耍滑,也別往前湊。”

他看得明白,矢村留著他們,不過是當個不要錢的勞力,順便充個人數。真要指望曰本人把他們當自己人,那是痴心妄想。但只要能活著,能留在這黑山嘴裡,就未必沒有轉機回到圍場。他黃金鎬能混到今天,可靠的就是這份眼力勁。

另一面,圍場日軍指揮部裡,長谷川在聽松野關於黑山嘴情況的彙報。

“矢村少佐加緊整訓,士氣有所恢復。黃金鎬部……目倒是前較為安分,協助進行一些雜役和輔助守備。”松野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長谷川嘴角泛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哦?黃金鎬……倒是能屈能伸。看來龍千倫這棵大樹一倒,他也知道該夾起尾巴做人了。跟著矢村,八成也是能得到歷練的,他要是能活著回來,城防隊那一塊也劃給他吧。”

“嗨依!”

“龍千倫那邊呢?”長谷川轉而問道。

“據一些探子回信,龍隊長目前與‘草上飛’接觸頻繁,似乎暗中許下了不少好處。‘草上飛’態度曖昧,尚未明確答應,但已有意動跡象。龍千倫借其父病重之名,行此暗中串聯之事,恐怕所圖非小。”

長谷川輕輕敲著桌面:“讓他先去折騰。塞罕壩的土匪,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狼,龍千倫想當這個馴狼人?哼,小心別再反被狼咬斷了脖子。必要的時候,可以給‘草上飛’那邊也透點風,就說……皇軍對於維持地方安寧的武裝力量,一向是樂於支援的,只要他們識時務。”

長谷川他此時更想要的,就是要這潭水越渾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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