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165章 風過殘垣,人語斜陽(2)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槍身上的烤藍早已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鋼鐵本色。

“讓他們轉。”馮立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石般的沉穩,“轉得越歡實,破綻越多。告訴同志們,沉住氣,把咱們自己的牙磨得更利些。”

不遠處,雷山和雷終父子倆蹲在一棵大樹下。雷山正用一把小刀,仔細地削著一根硬木棍,把它的一端削得尖利無比。

雷終則默默地將幾枚繳獲的鬼子步槍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夾,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僅有的十幾棵樺樹構成一處叢林,林間的風從中穿過,帶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這片臨時營地裡壓抑的喘息和準備。

縣城西街大院的夜宴,直到夜二更天才勉強散去。

杯盤狼藉,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餿腐和點燃黑疙瘩混合的怪味,煙霧繚繞。

龍千倫送走了醉醺醺的杜雄和一眾頭目,獨自站在空曠的院子裡。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身上的綢衫被汗水浸透,緊貼著皮肉,黏膩不堪。

抬頭望去,夜空墨藍,幾粒星子疏疏朗朗,冷冷地俯瞰著這座喧囂過後重歸死寂的縣城。

老管家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低聲問道:“少爺,都安置妥了。就是……杜爺手下有兩個弟兄,為爭一個唱曲的姑娘,在偏院動了刀子,還傷了一個,那姑娘……嚇得不輕。”

龍千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地揮揮手:“知道了,拿點銀子,趁沒人發現,趕緊攆走。”

“是。”

老管家應著,卻沒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又道:“少爺,咱們庫裡的存糧……不多了。杜爺他們開銷太大,這麼坐吃山空,只怕……”

龍千倫猛地轉過身,眼神在黑暗中銳利起來:“怕什麼?不是還有北邊那幾個莊子嗎?明天,杜爺就準備派人去‘催租’!”

老管家心裡一顫,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龍千倫重新望向夜空,只覺得那點點星光,像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充滿了譏誚。

他攏了攏衣襟,卻驅不散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這條路,走上來了,就再難回頭。

現在啊,既然跳上了這艘船,那就不能眼看著船在這驚濤駭浪裡散架,龍千倫暗自思忖道。

黑風嶺的山風,遠比沙泉村的硬,更野,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剌肉一般。

鄭驥緊了緊身上那件從山寨伙房裡領來的、帶著股黴味和汗腥氣的舊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巡山隊伍的末尾。

手裡的老套筒沉甸甸的,遠不如家裡的鋤頭順手。

宋旗跟在他旁邊,凍得鼻頭髮紅,不住地搓著手,低聲嘟囔:“驥哥,這巡山的活兒,比種地還累人……連口熱乎飯都難趕上。”

前頭帶路的是個山寨裡的老胡子,回頭乜斜了一眼,甕聲甕氣道:“新來的瓜蛋子,這就慫了?山上的飯,就他孃的是這麼吃的!不想幹,那就滾回村裡繼續挨黑狗子的槍托去!”

鄭驥沒吭聲,只是把肩上的槍帶又勒緊了些。手指擦過冰涼的槍身,那上面還有不知哪個倒黴鬼留下的、沒擦乾淨的一點暗紅。

他咬咬牙,把心裡那點茫然和不適硬生生壓了下去,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

爹還躺在炕上,那口氣,得靠他在這山上掙出來。

他抬頭望了望前方層疊的、光禿禿的山樑,又回頭看了看山下早已看不見的沙泉村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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