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往北,過了頭道川,地勢漸趨平緩,曾經有一片水草豐茂之地,前清時曾為皇家狩獵之所,故名御道口。但如今大清早就亡了,這裡基本上便成了幾處零散村落和牧人季節性駐紮的所在,比之縣城,顯得格外荒僻、寂靜。
就在御道口邊緣,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只有七八戶人家的小村落裡,近日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外鄉人。
此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身材敦實,面相普通得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棉襖,話不多,見人只是憨厚地笑笑,自稱姓張,行五,因老家遭了兵災,逃難至此,想尋個安生地方落腳。
村裡人本就自顧不暇,對這突然出現的外鄉人,雖有幾分好奇,但見他手腳勤快,人也老實,不多言不多語,便也由他去了。
村東頭有間廢棄多年的土坯房,原是村裡一個老絕戶留下的,快塌了,這張五僅僅才花了些銅子兒從村裡長者手中買下,自己個兒又一個人和泥脫坯,砍樹枝做梁,竟慢慢地將那破屋收拾得能遮風擋雨了。
他平日裡也不與人多交往,白天要麼去附近林子裡下幾個套子,弄點野物,要麼就去幫村裡唯一會點木匠活計的老馬頭打打下手,鋸鋸木頭,混口飯吃,順便也偷偷學點手藝。
這張五力氣大,肯幹活,卻從不出頭,給什麼吃什麼,給多少工錢也從不計較。
老馬頭起初還防著他,後來見他確實只是個求口飯吃的苦哈哈,也就漸漸放下了戒心,偶爾還會留他吃頓便飯。
“張五啊,瞧你這架勢,以前在家裡也是幹力氣活的吧?”一次吃飯時,老馬頭隨口問道。
張五正埋頭扒拉著碗裡的野菜糊糊,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含糊地“嗯”了一聲:“嗯吶,種地,也……也給人扛過活。”
他不再多說,老馬頭也不再問。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還沒點不願提及的過往?
沒人知道,這個看起來憨厚木訥的張五,就是曾在圍場縣大牢裡翻雲覆雨、膽大包天的石碾子。
石碾子把那包用命換來的銀元,被仔細地分開藏匿在土炕的磚縫裡、屋樑的隱秘處,甚至埋在了屋後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
他不敢大手大腳地花,只是偶爾拿出一塊,去更遠的集鎮上換些必需的鹽巴、粗布和農具。
夜深人靜時,當他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窗外御道口外曠野的風聲,心裡也會泛起波瀾。
有時會想起大牢裡的陰暗潮溼,想起麻桿和老蔫可能的下場,想起王月娥被救走時那軟綿綿的身子,但是更會想起龍千倫那張陰沉的臉和長谷川鏡片後冰冷的目光。
恐懼如同附骨之疽,從未真正離開。
但他更知道,遠走高飛,人生地不熟,帶著一筆橫財,更容易成為別人眼中的肥羊。反倒是這御道口,離圍場縣不算太遠,訊息相對閉塞,民風淳樸或者說麻木更恰當一點,都是藏身的絕佳之地。
像一顆真正的石子,沉入水底,不發出一點聲響。忘記“石碾子”,只做“張五”。也許,等風頭徹底過去,等所有人都忘了曾經有他這麼一號人物,他才能用這筆錢,真正開始新的生活。
只是,這塞罕壩的風,何時才會停呢?
石碾子,不,張五,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默默地想著。他這條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賤命,算是暫時撿回來了,但未來的路,依舊籠罩在一片迷霧之中。
他能藏多久?這暫時的安寧,又能持續到幾時?
頭道川深處的秋日,天黑得早。
剛過申時,太陽便懶洋洋地斜掛西邊山樑,將金紅色的餘暉透過稀疏了不少的林梢,斑駁地灑在韭菜溝深處這片隱蔽的營地上。
幾座低矮的地窨子頂上,冒出的炊煙被晚風拉扯成淡藍色的絲帶,嫋嫋地融進暮色裡。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經生起,枯枝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劉鐵坤蹲在火邊,守著那口被燻得黝黑的行軍鍋,用一根粗樹枝攪和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糊糊。
那糊糊的顏色深沉,主要是黑麵、切碎的野菜根和一些說不清來源的幹蘑,稀得能照見人影。
“老劉,今兒個這‘八寶粥’,瞧著比昨天又清亮了些啊?”於正來身上的傷好利索了,這會兒正拿著塊破布,使勁擦拭著他那挺心愛的捷克式輕機槍的槍管,頭也不抬地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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