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營子靜臥在山坳裡,幾縷炊煙還沒散盡。村口的黃狗剛叫了兩聲,就被尖銳的哨音和皮靴踏地聲掐斷了喉嚨。
中島中尉跨在戰馬上,軍刀並未出鞘,只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一揮,動作精準得像鐘錶零件。身後曰軍士兵立刻扇形散開,槍口微沉,步伐劃一,沉默地控制了村子的主要出口。一挺輕機槍迅速架設在碾盤後,黑黢黢的槍口指向村落深處。
“開始。”中島的聲音不高,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不過真正的喧囂來自另一群人。
黃金鎬揮舞著駁殼槍,因長期壓抑而扭曲的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嗓子吼得劈了叉:“都他媽動起來!搜!給老子挨家挨戶地搜!值錢的,能吃的,全特孃的給老子搬出來!”
那些平日耷拉著腦袋、挨慣了打罵的偽軍,此刻像終於掙脫了鎖鏈的餓犬,紅著眼珠子撞開一扇扇柴門。平日被皇軍積壓的屈辱和恐懼,在這一刻總算找到了更弱小的宣洩口。
“老不死的,你藏糧了是吧?”一個偽軍一腳踹翻蜷縮在灶臺邊的老漢,搶過那半袋捂得發熱的秕穀。
“櫃子!櫃子撬開!”
另一個偽軍用槍托砸開破舊的木櫃,把裡面幾件打滿補丁的衣物抖落一地,用腳胡亂踩著。
哭聲、哀求聲、呵斥聲、砸東西的聲音瞬間充斥了這座小村莊。
黃金鎬尤嫌不足,一把揪住一個想往屋裡躲的半大孩子衣領,唾沫星子噴了那孩子一臉:“小兔崽子!說!糧食藏哪兒了?不說崩了你!”孩子被嚇得渾身僵直,直接尿了褲子,黃金鎬見此壞了興致,“浜”的一聲,那孩子額頭憑空多了幾個窟窿。
看到手下人這般“賣力”,黃金鎬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一種扭曲的快意湧上來。
先前在太君面前當夠了孫子,此刻才終於找回了點“爺”的感覺。
他湊到中島馬前,邀功似的指著被偽軍從屋裡拖拽出來的幾個青壯男人:“太君!您看,這幾個,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準保通匪!”
中島端坐馬上,面無表情,目光掃過那些在偽軍槍托推搡下踉蹌的村民,掃過被點燃的麥秸堆升起的濃煙,又掃過黃金鎬那副諂媚而兇狠的嘴臉,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只不過在看到那挺機槍確保著火力控制時,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動作再快點。”中島只吐出一句話來。
黃金鎬宛若得了前清時老佛爺的聖旨,轉身更加賣力地吼叫催促。一個老太太撲上來想搶回被奪走的雞,被黃金鎬隨手一槍托砸在肩胛骨上,哀嚎著倒地不起。
火焰從糧倉開始蔓延,舔舐著乾燥的木頭和茅草,噼啪作響。濃煙滾滾,夾雜著糧食燒焦的糊味。女人的哭聲越發尖利起來,而男人的咒罵被熊熊烈火埋沒其中。
王家營子,這個清晨還寧靜的小村,頃刻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黃金鎬站在煙火瀰漫的村中央,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焦糊、塵土和恐懼的空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迷醉的神情。
壓抑太久的惡,一旦找到出口,便如潰堤的洪水。中島中尉則在一旁默默估算著時間,就像完成一項枯燥的任務一樣。
馬蹄踏過王家營子村口的碎石,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隱約的哭嚎。中島勒住韁繩,白手套從內兜裡掏出地圖上,確認資訊後緩緩抬起,指向東北方向。
“三道溝,前進。”
聲音平直,像刀切過凍土。身旁的軍曹立刻躬身:“嗨依!”
隊伍再次移動。機槍手小跑著跟上,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中島的目光掠過路邊倒伏的籬笆,一隻被踩爛的籮筐,最終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手錶指標指向九時十七分。
“都他媽麻利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