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西街張府大院。
白日里那“保境安民聯合團”的牌匾，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扎眼。院內燈火通明，與外面街巷的昏暗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正廳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冬夜的寒氣，卻也蒸騰起一股混雜著酒肉、菸草和男人汗味的濁熱氣息。龍千倫換上了一身簇新的藏藍團花緞面棉袍，坐在上首主位。
臉上刻意收拾過，敷了點藥粉，掩去幾分連日來的驚悸與憔悴，不過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鷙與算計，在跳躍的燭火下反倒更顯清晰。他手裡把玩著一隻溫熱的銀酒壺，卻不急著喝，目光緩緩掃過下首坐著的幾個人。
左邊下手，坐著老刀。他頭上纏著的布條已取下，換了頂半新的氈帽，遮住額角的青紫淤傷。表情刻意堆著恭順，腰板卻挺得直，眼神低垂，偶爾抬起時，精光閃動。
他算是杜雄死後，殘部裡頭腦最清醒、也最有威望的一個，龍千倫首要拉攏的便是他。
右邊下手，則坐著三個漢子，都是杜雄原先的心腹頭目。
一個滿臉橫肉、眼露兇光的，綽號“滾地雷”，脾氣火爆，是杜雄的打手頭子；一個精瘦幹練、眼神像刀子似的，叫“鷂子”，擅長追蹤探查，是杜雄的耳目；還有一個面色蠟黃、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叼著旱菸袋的，人稱“病黃鼬”，一肚子鬼主意，杜雄不少搶掠的主意都出自他。
這三人，是杜雄多年攢下的老班底，對杜雄死因的疑慮也最深，此刻坐在暖融融的廳堂裡，享用著酒肉，臉上卻不見多少暢快，反帶著幾分警惕與壓抑的不忿。
廳中央擺開一張八仙桌，上面杯盤狼藉，燉雞、燒肉、蒸魚的香氣與劣質燒刀子的辛辣味混在一起。幾個丫鬟戰戰兢兢地在一旁伺候，添酒佈菜。
“老刀兄弟，還有幾位當家的，”龍千倫舉起酒杯，臉上擠出笑容，聲音刻意放得和緩，“前些時日，壩上遭了馮立仁那夥悍匪的暗算，杜飛爺不幸罹難，諸位弟兄也受了驚嚇折損，龍某心裡……著實痛惜。
今日略備薄酒，一來給諸位壓驚，二來，也是想與諸位商議商議，往後咱們這‘聯合團’的路，該怎麼走，才能對得起杜飛爺的在天之靈，也讓弟兄們有條更好的活路。”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老刀立刻舉杯附和：“龍團長仁義！杜爺走得冤，咱們這些剩下的弟兄，往後全仰仗龍團長帶領，重振旗鼓，為杜爺報仇雪恨！”
“滾地雷”抓起面前的酒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碗底重重磕在桌上，發出悶響，他抹了把嘴，甕聲甕氣道：“報仇？說得輕巧！馮立仁那幫人滑得跟泥鰍似的，躲在深山裡，咋報？再說了……”
他斜睨了龍千倫一眼，話裡有話，“飛爺到底咋沒的，當時亂鬨鬨的，可有人說聽見的槍聲……”
“雷哥！”老刀連忙打斷，臉上帶著嗔怪，“當時那種情況，流彈橫飛，誰分得清？龍團長不也差點折在裡頭？要不是皇軍弟兄拼死護著……這話可不敢亂說，傷了和氣。”
“鷂子”沒喝酒，只夾了片肉慢慢嚼著，眼神在龍千倫和老刀之間來回掃，像在掂量什麼。
“病黃鼬”則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只幽幽開口：“龍團長，咱們都是粗人，直腸子。杜爺沒了，樹倒猢猻散，這道理俺們懂。跟著龍團長，有酒有肉有餉拿，自然比當喪家犬強。只是……弟兄們心裡頭這疙瘩，不解開，怕是往後做事，也難齊整。”
龍千倫心裡冷笑，面上卻更加誠懇，放下酒壺，嘆了口氣：“黃當家這話在理。不瞞諸位，當時我也嚇懵了，只顧著躲槍子兒。後來聽倖存的皇軍士兵說，杜飛爺是為了掩護側翼，帶著幾個弟兄衝得太靠前，才……唉！”
他捶了下桌子，一臉痛心疾首，“至於槍聲方向，亂軍之中，誰說得準？這筆血債，無論如何要記在馮立仁頭上！”
龍千倫頓了下，小心觀察著幾人神色，話鋒一轉：“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空談報仇，而是先把咱們自家籬笆扎牢。杜飛爺留下的攤子，不能散了，老刀兄弟這些日子幫著整頓，頗有成效。
往後，我想著，老刀兄弟就由做咱們‘聯合團’的副團長，專門管訓練、整飭軍紀；雷當家的勇武，可領一隊精銳，專司攻堅；鷂子老哥耳目靈通，就負責打探訊息，哨探警戒；黃當家的足智多謀，便做團裡的參謀，出謀劃策，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聞聽此言，老刀臉上喜色一閃，立刻抱拳：“多謝團長抬愛！屬下一定盡心竭力！”
他轉向“滾地雷”三人，“幾位兄弟，龍團長如此安排，正是人盡其才。咱們抱成團，擰成一股繩，在這圍場縣，還怕沒有咱們的天下？”
“滾地雷”聽了能領精銳，臉色稍霽，哼了一聲，沒再說話。“鷂子”微微點頭，算是接受。
“病黃鼬”吐了口菸圈，慢悠悠道：“龍團長安排得周到。只是……這餉錢、槍械，還有往後‘辦事’的油水……”
“這個諸位放心！”
龍千倫立刻拍胸脯，“皇軍對咱們‘聯合團’寄予厚望，支援斷不會少。餉錢按時發放，只會多不會少！至於槍械，我已向長谷川太君申請了一批，不日就能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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