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197章 市井霜晨,暗影浮動(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圍場縣城的清晨,是在霜凍與煤煙中逐漸淡出來的。

青石板路覆著層不均勻的白霜,被早起的車軲轆、挑擔的扁擔和稀疏的行人踩踏出雜亂泥濘的痕跡。日頭還沒爬過東城牆,天色是那種渾濁的灰藍,寒氣就像看不見的細針,從袖口、領口、褲腿所有縫隙往人身上扎。

十字街口,老槐樹的枯枝上掛著冰溜子,偶爾斷裂,“咔嚓”一聲輕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師傅的剃頭挑子已經擺出來了,銅盆裡的水面結了層薄冰,他正用木瓢慢慢敲碎。那把磨得鋥亮的剃刀,被他拿在手裡,對著清冷的天光眯眼瞧著刃口,並不急著磨,倒像在端詳一件古董。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豆腐張也挑著擔子走過來了,把擔子撂在牆根,蒙豆腐的溼布凍得硬邦邦,邊緣凝著白霜。他抄著手,踩著腳,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接著一團,提前換上另一塊新的棉布。

“這天殺的鬼冷!”他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街面上顯得格外清晰,又趕緊縮了縮脖子,左右看看。

修鞋匠老趙來得晚些,拎著那個油膩破爛的小木箱,慢吞吞走到老位置,放下馬紮,卻不急著擺開傢伙什兒,先是從懷裡掏出個黑乎乎的烤土豆,捧在手裡暖著,小口小口地啃,眼神耷拉著,沒什麼光彩。

“老張大哥,今兒這豆腐……怕是不好賣吧?”王師傅終於開了口,聲音乾巴巴的,沒什麼起伏,眼睛依舊看著手裡的刀。

“賣?”豆腐張苦笑一聲,扯了扯凍得發僵的臉皮,“能保本兒就謝天謝地了!您是沒瞧見,西街那大院新招的‘團丁’,昨兒個又‘借’走了我兩板豆腐,說是‘犒勞弟兄’,屁的條子都沒給一張!這生意,是越來越沒法做了!”

“團丁?”老趙嚥下一口土豆,含混不清地插嘴,“不就是杜雄留下的那幫土匪,換身皮麼?龍千倫倒是有能耐,這麼快就拾掇起來了,聽說龍隊長還從曰本人那兒弄來了槍?”

“槍?”豆腐張撇撇嘴,壓低聲音,“我有個遠房侄子,在龍家大院後廚打雜,他說昨兒後晌確實運來幾口箱子,開啟一看,淨是些老掉牙的‘三八大蓋’,槍托都裂了口子,還有幾挺‘歪把子’,瞧著就晦氣!就這,龍千倫還當寶貝似的,連夜讓人擦呢。”

王師傅這時才把剃刀放到皮帶上,“噌”地拉了一下,聲音短促刺耳。“老掉牙的槍,配剛招安的匪,倒是般配。”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就怕槍老了,匪心不老。”

正說著,街西頭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放肆的說笑。幾個穿著半新不舊、統一制式的黑棉襖,挎著長槍的漢子晃盪過來。

打頭那個敞著懷,露出裡面髒兮兮的褂子,嘴裡斜叼著菸捲,正是滾地雷。他身後跟著的幾個人,也是眼神飄忽,舉止粗野,與普通偽軍那種麻木畏懼截然不同,帶著一股子剛剛得勢的囂張和匪氣。

“喲,王師傅,張老闆,趙師傅,都早啊!”滾地雷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目光在豆腐擔子上掃了掃。

豆腐張連忙擠出笑臉,腰微微彎了彎:“雷……雷爺早!您幾位辛苦!”

滾地雷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伸手掀開蒙豆腐的溼布,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小塊豆腐邊角,扔進嘴裡嚼了嚼,啐了一口:“冰碴子味兒!老張,你這豆腐做得不地道啊!”

豆腐張臉上笑容發僵,心裡罵娘,嘴上卻只能賠不是:“天冷,天冷,您多包涵……”

“行了!”滾地雷揮揮手,像是失了興致,“跟你們說個正事。咱們‘聯合團’擴編,保境安民,開銷大。龍團長有令,從這個月起,各家商鋪、攤販,這‘治安捐’再加一成半。一會兒有弟兄專門來收,都預備著點,別讓爺們兒難做。”

說罷,也不等回應,帶著人晃晃悠悠往下一處走去,留下一股劣質菸草和隔夜酒氣的混合味道。

豆腐張臉上的笑徹底垮了,變成哭喪臉:“又加……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老趙把剩下的土豆塞進懷裡,重重嘆了口氣,拿起錐子,對著凍硬的鞋底比劃了一下,卻沒紮下去,只是喃喃道:“槍來了,捐加了……這日子,是越發‘安穩’了。”

王師傅沒說話,只是拿起刷子,慢慢撣著剃刀,然後“噌——噌——”,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磨起來。那聲音在清冷的晨光裡,單調地重複著,像在計數,又像在壓抑著什麼。

牆角,孫永福依舊揣著手蹲在那兒,破棉帽壓得低,似乎睡著了。只是在“滾地雷”說“治安捐加一成半”時,他那抄在袖筒裡的枯瘦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這時,一陣不同於“團丁”的、更加整齊沉重的皮靴聲從街東頭傳來。一隊日軍士兵,約莫十來人,在一個軍曹帶領下,步伐劃一地走過。

他們目不斜視,槍刺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與剛才“滾地雷”那夥人的散漫形成鮮明對比。隊伍中間,還有兩個穿著平民衣服、但被繩子鬆鬆捆著手腕、神情麻木的漢子,看樣子像是從城外帶來的民夫。

百姓們立刻噤聲,低下頭,或擺弄自己的東西,或望向別處。直到日軍隊伍走遠,街面上才恢復那種壓抑的窸窣聲。

“看見沒?”豆腐張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師傅,聲音壓得極低,“鬼子兵又往城北貨棧那邊去了,還帶著人。這陣子,那邊車進車出的,比往常多,也不知道在倒騰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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