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天,撒泡尿都得拎根棍兒。”黑塔搓著蒲扇大的手,湊到火盆邊,屁股剛挨著條凳,就罵開了,“孃的,山下那幫東洋蘿蔔,倒是精神頭足,大雪天還嚎喪似的練個沒完!吵得老子耳根子生疼!”
楊老六正拿小刀剔著牙縫裡的肉絲,聞言嗤笑一聲:“練唄,塔爺,他們越練,咱這山頭不越穩當?依我看,小鬼子這是叫馮立仁打怕了,自己給自己壯膽呢。”
“怕?”師爺慢悠悠地呷了口溫吞酒,捻著山羊鬍,“怕是真怕,可這練法,不像只為了壯膽。你們沒聽探子回來說?那陣仗,跑起來地動山搖的,還專揀險路、雪地練。矢村那廝,憋著壞呢。”
穿山甲歪在角落一張鋪著厚氈的躺椅上,臉色還蠟黃著,裹著條灰撲撲的棉被。他咳嗽兩聲,聲音虛浮:“憋壞……也得有處使。依我看,他們眼睛,未必全在咱這嶺子上。”
“不在山上,還能在哪兒?”黑塔瞪起眼。
“多半在木頭上。”師爺接了話茬,把酒碗放下,“老六前兒不是說了?北邊老林子裡,車軲轆印子一道壓一道,專挑好料子砍。那動靜,不像修個碉堡挖個壕溝,倒像……備大料,幹大活。”
廳裡靜了一霎,炭火噼啪炸了一下。
瞎老崔終於動了動,把手爐換個手抱著,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備大料……幹啥使?”
“那誰說得準?”
楊老六把刀子插回靴筒,“興許小鬼子在老家蓋房子缺梁?要不就是運回他們那個小島子上?咱管他幹啥,反正不砍咱山上的樹就成。”
“你懂個屁!”黑塔啐了一口,“那北邊老林子,雖說不挨著咱嶺子,可那也是塞罕壩的地界。讓他們可勁兒砍,砍禿嚕了,保不齊哪天就琢磨到咱眼皮子底下來。
再說了,”他壓低嗓門,“那好木頭值錢哪!往年也有木商來收,都是這個數……”他伸出兩根粗手指比劃了一下。
師爺瞥了黑塔一眼,沒吭聲,只把那山羊鬍捻得更快了。
穿山甲又咳了幾聲,啞著嗓子說:“值錢……那也得有命花不是。馮立仁為啥專挑運輸隊下手?這裡頭……”
“馮立仁是馮立仁,咱是咱!”黑塔不耐煩地打斷,“他姓馮的跟鬼子有血仇,咱犯不上替他擋槍子兒。要我說,鬼子砍樹,咱就看著。他們運木頭,咱也看著,等他們運夠了,鬆了勁,咱再下山,該撈油水撈油水,該快活快活。”
楊老六嘿嘿一笑:“塔爺這話實在。咱們是山大王,不是土地爺,管不了那麼寬。眼下這天寒地凍的,山下亂鬨鬨,咱在嶺子上有吃有喝,貓個冬,比啥不強?”
師爺卻搖了搖頭:“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龍千倫如今收了草上飛的爛攤子,又得了鬼子幾桿破槍,正燒得慌。他那個‘聯合團’,總得找點事由,顯顯威風,刮刮地皮。咱們離得近,難免……”
“他敢!”黑塔眼一瞪,“龍千倫是個什麼玩意兒?脫了那身皮,比咱還黑三分!他敢伸爪子,老子就給他剁了!”
一直沒言語的瞎老崔,這時忽然把銅手爐“咚”一聲撴在旁邊的矮几上。聲響不大,卻讓廳裡霎時靜了。
他撩起眼皮,那渾濁的眼珠子在眾人臉上慢慢滾了一道,最後停在跳動的火苗上。
“吵吵啥?”他聲音沙啞,像破風箱,“天塌了,有個兒高的頂著。鬼子砍樹,讓他砍。龍千倫要伸爪子,等他伸過來再說。”
他頓了頓,抓起手邊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抹抹嘴:“倒是後山獾子洞那位……老六,吃食、炭火,都別短了。這大冷天,可別凍出個好歹。”
楊老六連忙應道:“崔爺放心,都備著呢,月娥嫂子那兒,虧不了。”
瞎老崔“嗯”了一聲,重新縮回皮襖裡,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廳裡又只剩下風聲、火聲,和幾個人各自琢磨的心事。黑塔瞅瞅這個,看看那個,覺得沒趣,從懷裡摸出個骰子筒,嘩啦啦搖起來:“來來,乾坐著凍腳,玩兩把!”
師爺擺擺手,依舊捻他的鬍子。穿山甲合著眼,像是睡了。只有楊老六湊了過去,兩人就著炭盆的光,吆五喝六起來。
瞎老崔聽著那骰子響,眼皮底下,眼珠子卻微微動了動。
木頭……大料……他心裡頭,像這盆裡的炭,看著沒明火,底下卻燜著點捉摸不定的東西。只是這念頭,像門外頭的雪片子,飄過來,又散開去,沒個形狀。
。吧兒氣乎熱口這前眼顧先,寒後背吹風,暖前烤火。事天明知不天今,道世這,呢他管。酒口了灌又,咂咂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