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240章 冰峽潛行,刃懸於頂(1)

作者:裴甘丹·9個月前

頭道川往北,過了“野狼峪”,地勢陡然收緊。兩壁的懸崖像是被巨斧劈開,黑黢黢的石頭掛著冰溜子,在午後天光下泛著滲人的寒光。

這就是“冰泉子”峽谷的南口。風在這裡變了調,不再是曠野上的呼號,而是變成一種尖細的、在石縫間鑽來鑽去的嗚咽,聽得人牙酸。

離峽谷口還有二里地的一片背風坳裡,枯木林子密得幾乎不透光。馮立仁、於正來、嚴佰柯,還有挑選出來的十一個隊員,像一群凍僵的石頭,緊貼著樹幹或蜷在雪窩子裡。沒人敢生火,撥出的白氣剛離嘴就凝成了霜,掛在眉毛、帽簷上。

馮立仁嘴裡含著一小把雪,慢慢化著,目光透過稀疏的枯枝,投向遠處峽谷口隱約晃動的鬼子哨兵影子。他手裡攥著一把冰冷的刺刀,指尖因為長久緊握而麻木,卻感覺不到刺痛。

於正來挨著他,他的那雙眼睛亮得瘮人,死死盯著峽谷方向,彷彿要用眼神把那條路燒穿。

“狗日的……馮大哥,那油鋸聲,你聽見沒?”他壓低嗓子,聲音像砂紙摩擦,“還在裡頭啃呢。”

這時嚴佰柯從前面摸回來,像只雪地裡潛行的貉子,幾乎沒發出聲響。他臉上塗著鍋底灰混著雪泥,只剩眼睛黑白分明。

“看清了,”他湊到馮立仁耳邊,氣息極輕,“入口兩個明哨,東側石崖半腰有個暗堡,槍眼對著路。流動哨一炷香一趟,剛過去。裡面動靜更大了,車應該快裝滿了。”

馮立仁點點頭,把嘴裡化開的雪水嚥下去,冰得喉嚨一縮。“巖架那邊,小栓他們到了沒?”

“有小終帶著,繞到東邊山樑背面了,那條老藤道險,但鬼子發現不了。估摸著時辰,也該就位了。”嚴佰柯說著,用一根枯枝在雪地上飛快地劃出簡易的線條,“咱們從這裡摸到亂石堆,等巖架上槍響,就撲中間那輛篷布車。動作必須快,鬼子反應可不慢。”

“糧食和藥,總之,盯死了那輛車。”馮立仁的聲音乾澀,卻斬釘截鐵,“也別貪多,搶到就走。老於,你帶人衝,我墊後。”

於正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爭,只重重“嗯”了一聲,把手榴彈的拉火繩又在指頭上繞了一圈。

旁邊幾個年輕隊員,有的在最後檢查槍支,有的把分到的幾發子彈擦了又擦,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卻沒人說話,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枯林間迴盪。

一個叫“山貓”的瘦小隊員,是王有福帶出來的,最擅攀爬。他懷裡抱著捆好的繩索和鐵鉤,眼睛不住地往峽谷兩側陡峭的崖壁上瞄,似乎在找萬一撤退時能借力的地方。

時間一點點爬,像凍住的蝸牛。風嗚咽著,帶來峽谷深處油鋸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咆哮,也帶來隱約的、鬼子監工呵斥民夫的叫罵。每一刻等待,都像在冰水裡淬著骨頭。

峽谷東側山樑背面,一處被冰雪和枯藤掩蓋得嚴嚴實實的巖縫下。

雷終停住腳步,抬手示意。身後,趙小栓和李鐵竹立刻屏住呼吸,緊貼冰冷的石壁。三人臉上、身上都覆著厚厚的雪粉,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眼前,是一道近乎垂直的、被歲月和冰霜侵蝕出的巖壁。

幾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山藤,粗如兒臂,從崖頂垂下,又被冰雪凍得硬邦邦,深深嵌在石縫裡。這就是嚴佰柯探出的“老藤道”。

雷終解下腰間結實的麻繩,打了個活套,試了試一根最粗的老藤的承重,隨即默默將繩套套在自己腋下,另一端遞給了趙小栓。他沒說話,只朝上指了指,又做了個“噤聲”和“抓緊”的手勢。

趙小栓接過繩子,在手上纏了兩圈,勒緊。他抬頭望了望高聳的、彷彿要壓下來的巖壁,又低頭看了看腳下深不見底的雪谷,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把背上的老套筒又往上聳了聳,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隨即被更深的冰寒覆蓋。

李鐵竹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刺刀和兩顆手榴彈,朝雷終點點頭。

見狀雷終不再猶豫,雙手抓住冰冷刺骨的老藤,腳蹬著岩石上細微的凸起,像一隻壁虎,開始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動作不快,卻極穩,每一次手腳移動都經過精確的試探。

積雪和冰碴從他身邊簌簌落下,掉進下方的深淵,沒有迴響。

趙小栓緊隨其後,繩子繃直,傳遞著雷終的力量和節奏。他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摳進藤蔓和石縫,凍僵的關節彷彿隨時會斷裂,但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上去,瞄準,開槍。李鐵竹斷後,警惕地注意著下方和側方的動靜。

攀爬緩慢而漫長,只有風聲和彼此粗重壓抑的喘息。不知過了多久,雷終的手終於搭上了巖架的邊緣。他靜止了片刻,仔細傾聽上方動靜,只有風捲雪粒的沙沙聲。

他手臂用力,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隨即伏低身子,迅速掃視四周——和他們預判的一樣,這是一處被突出岩石和枯藤遮蔽的天然平臺,前方視野開闊,正對著峽谷中段最寬敞的運輸道。

回過身來,將趙小栓和李鐵竹同時拉了上來。三人立刻伏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慢慢蹭到巖架前沿,撥開枯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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