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風在巖架邊緣尖嘯,捲起細雪,打在趙小栓乾裂的臉上,就像針扎一樣。
他右眼緊貼著老套筒冰涼的照門,左眼死死閉著,彷彿這樣就能把全身的力氣、全部的恨,都灌進那隻瞪視的眼睛裡。槍托抵著肩窩,那塊舊棉絮早就被磨得發硬,硌著骨頭。
屏住呼吸,胸膛裡的心臟卻擂鼓般撞擊著肋骨,震得耳膜嗡嗡響。食指第一節指腹,輕輕搭在扳機上,那鐵玩意兒冷得像地窖裡的凍蘿蔔,指尖能感受到彈簧細微的、蓄勢待發的顫動。
下方,峽谷中段。
有個挎著王八盒子的鬼子軍曹,正跺著腳,對旁邊一個縮脖子的民夫嚷嚷著什麼,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隔著幾十丈飄上來。
軍曹的屁簾帽下,是一張被寒風颳得通紅的扁臉,鼻頭亮晶晶的,不知是凍的還是油。趙小栓的準星,從軍曹油膩的後頸,慢慢上移,穩穩套住了他太陽穴下方那一小塊微微起伏的區域。
那裡,顳骨薄弱,後面就是腦仁。
雷終伏在左側一步遠,他的三八式槍口指著第一輛卡車的駕駛室側窗。他能看見裡面司機模糊的側影,叼著菸捲,偶爾抬手抹一下擋風玻璃上的霜。
雷終對著手哈了哈氣,白氣在槍管前端凝了又散。他估算著角度,子彈需要穿過側窗玻璃,擊中司機的上半身。搭在扳機護圈上的左手食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金屬,等待著那個絕對同步的瞬間。
李鐵竹在更右側,負責壓制可能從後面車輛跳下來的鬼子。他腮幫子繃緊,咬著後槽牙,眼睛像獵食的遊隼,左右快速掃視。他能看到篷布車後面,有兩個鬼子兵正靠著車輪偷懶,其中一個從懷裡摸出個扁酒壺,偷偷抿了一口。
亂石堆後,於正來覺得心裡像是有螞蟻在慢慢攪。他舔了舔裂口的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右手緊緊攥著木柄手榴彈,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陷進粗糙的木柄裡。
透過石縫,死死盯著那輛墨綠色的篷布車,帆布在風中微微鼓盪,像一頭沉睡野獸的肚皮。他腦子裡反覆過著動作:衝出去,先甩手榴彈炸散車尾的鬼子,然後撲上去,用刺刀挑開帆布搭扣,拖箱子……
馮立仁伏在更靠後的位置,他能看到整個亂石堆前的空隙,也能瞥見巖架的方向。
他把刺刀插在腳邊的雪裡,手裡依舊是那把漢陽造,機頭大張著。臉像塊風化的石頭,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沉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深潭,映著前方即將爆發的血與火。
時間,粘稠得像凍住的豬油。
巖架上,趙小栓扣在扳機上的食指,開始緩慢、堅定地向後壓。第一道火阻被克服,扳機行程過半。他全身的肌肉繃緊如鐵,唯獨那根食指,穩定得如同焊接在扳機上。視野裡,那軍曹似乎覺得後頸發涼,抬手想去撓——
“砰——!!”
老套筒特有的、沉悶而爆烈的巨響,撕裂了峽谷風的嗚咽!
槍托狠狠後坐,撞得趙小栓肩窩一麻,半邊身子都震得發木。他顧不得疼,眼睛瞬間透過飄散的火藥煙,死死盯向目標。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微秒,雷終的三八式也發出清脆的聲響。
“啪勾——”
子彈脫膛的尖嘯幾乎和趙小栓的槍聲同時響起。
下方谷底,那鬼子軍曹撓向脖頸的手驟然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錘從側面猛擊,腦袋猛地向旁一甩,一道刺目的血箭從他太陽穴下方迸射而出,在慘白的雪地上潑灑開一灘觸目驚心的猩紅。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茫然之間,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向後栽倒。
第一輛卡車的側窗玻璃“嘩啦”一聲炸開無數裂紋,司機整個上身猛地撲倒在方向盤上,喇叭被壓住,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長鳴,隨即又被更嘈雜的聲浪淹沒。
“打!” 於正來嘶聲咆哮,聲音因激動和傷痛而變形。
他像頭受傷的豹子,從亂石堆後一躍而起,手臂掄圓,那顆擰開後蓋、哧哧冒著白煙的手榴彈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精準地砸向篷布車尾聚攏的鬼子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