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道川深處,韭菜溝營地。地窨子裡,松明火把的光在土壁上跳著影兒。
馮立仁蹲在火塘邊,手裡捏著塊烤熱的石頭暖手。
旁邊攤著從冰泉子搶回來的幾件物什:幾個敞著蓋印紅十字的鐵盒,露出裡頭碼齊的藥瓶藥管;黃澄澄的子彈堆成一小撮;那四具擲彈筒靠在牆角,烏沉沉的。
於正來從外面巡防回來手被凍得通紅,不過他渾不在意,抓起一把子彈在手裡掂了掂:“過癮,這回可算真過了把大癮!小鬼子這六五彈,喂咱那幾杆三八式正合適!”
嚴佰柯蹲在對面,正用小刀撬一個鐵盒的鎖釦,頭也不抬:“彈藥是好,可動靜也鬧大了。松野我想也該不是善茬,黑山嘴的矢村更不是。接下來,怕是要大雪搜山。”
“搜就搜!”於正來把子彈丟回去,哐啷響,“這頭道川溝溝坎坎,他鬼子能趟明白?凍不死他的!”
“凍是凍不死,”馮立仁開口,聲音不高,“可咱們的腳印、血跡,總歸留了痕跡。冰泉子到野狼峪,再拐回韭菜溝,這條路,嚴不嚴?”
嚴佰柯抬起頭,臉上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我殿後時處理過,雪大,蓋得快。但鬼子若有熟悉地形的嚮導做探子……也難說。”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雷山,把老金鉤橫在膝上,慢騰騰開了腔:“鬼子有沒有嚮導我不知道,不過他們養的那大狼青,狗鼻子是挺靈的。”他混濁的眼看向馮立仁,“咱們這兒,血腥氣重了。”
這話讓地窨子裡靜了一瞬。可不是麼,傷員雖用了藥,可那傷口潰爛的氣味,混著地上沒洗淨的血汙,在這密閉的地窨子裡,久久不散。
趙小栓坐在稍遠的陰影裡,正用一塊破布反覆擦他那杆老套筒。聽見這話,擦槍的動作停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身上一道舊痕。
“挪窩。”馮立仁把石頭放下,語氣斬釘截鐵,“西邊‘鷹愁澗’底下,有個老洞子,早年是有村民進山避雪用的。地方窄,但勝在隱蔽,離水源也近。天亮前,把能動的人,先都弄過去。”
於正來皺眉:“那傷員……”
“抬著走。”馮立仁看向陳彥儒,“彥儒,傷員能經得起挪動麼?”
陳彥儒正給一個傷員換藥,聞言推了推滑下的眼鏡,手上動作沒停:“挪動……自然是不好的。但留在這兒,更險。我用繃帶固定結實些,慢點抬,應該……能行。”
“就這麼定了。”馮立仁站起身,“老於,你帶人收拾要緊東西,糧食、彈藥、藥品優先。佰柯,你再帶兩個腿腳好的,去咱們來路上,弄點障眼法,把腳印往岔溝引。”
“明白。”嚴佰柯收起小刀。
“雷大哥,”馮立仁轉向雷山,“鷹愁澗那路,您熟。還得勞您帶一段。”
雷山“嗯”了一聲,把老金鉤背上肩:“洞子口有老藤遮著,雪蓋不住。裡頭潮,但能生火。”
正分派著,李鐵蘭端著一瓦罐熱水過來,先遞給馮立仁,又給於正來、嚴佰柯倒上。她臉色疲憊,眼神卻穩:“立仁,馮程狗娃和曉曉他們……”
“跟著走,你和小菊多看顧點。”馮立仁接過熱水,沒喝,先遞給旁邊的傷員,“鐵竹、鐵牛也幫著抬擔架。”
一直沒說話的趙小栓忽然站了起來。他走到那堆彈藥旁,拿起一個擲彈筒,掂了掂,又放下,轉向馮立仁,聲音有點幹:“大隊長,這東西……誰使?”
地窨子裡目光都聚過來。擲彈筒是好東西,可游擊隊裡沒人用過這“高階貨”。
馮立仁看著趙小栓:“你想學?”
趙小栓抿著嘴,點了點頭,眼神里有股狠勁:“我能學。”
“成。”馮立仁拍板,“東西你先揹著。到了新地方,讓佰柯找機會教你,他見過鬼子使。”又看向眾人,“都動起來,手腳輕,動靜小。咱們搶來的這點本錢,不能折在窩裡。”
眾人低聲應著,各自忙開。地窨子裡響起收拾東西的窸窣聲,壓抑的咳嗽聲,還有趙小栓擺弄擲彈筒機括的輕微金屬磕碰聲。
火塘裡的火,被劉鐵坤小心壓暗了些。光影搖曳中,每個人臉上都繃著緊張,卻又比前些日子的絕望,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攥在手裡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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