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日軍駐熱河司令部。
議事廳的門關得嚴實，厚厚的絨布簾子垂著，將外頭的寒氣與聲響都隔絕了。屋裡燒著兩個大洋鐵爐子，炭火紅旺，烘得人臉頰發燙。可坐在上首的坂本少將，卻覺得指尖依舊冰涼。
他左手攏在袖中，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劃過桌上那份剛送來的“青巒計劃本月進度簡報”。紙是上好的洋紙，光滑挺括，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用炭筆勾勒得清清楚楚。
木頭，方數，進度速率，運輸車次以及損耗率……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沉甸甸的磚，壘在他心上。壘得高了，那是小金庫；壘得不穩，便是催命符。
長谷川在圍場，幹得不算差。
至少報表上的數字，還看得過去。冰泉子那次襲擊，損失報上來了，也在“可接受範圍”內。坂本知道這裡頭有水份，可他不在乎。
只要木頭能源源不斷運出來，運到該去的地方，些許損耗，不過是賬本上輕描淡寫的一筆。
他在乎的，是這盤大棋上，自己這一角，能不能守得住，甚至，能不能再往前拱一步。
“黑田君，”坂本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下首那張黝黑精悍的臉上。黑田大佐腰板挺得筆直，軍服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像隨時準備撲擊的鷹。
“你之前遞上來的那份關於‘加強壩上清剿，確保運輸線安全’的建議書，我看過了。”
黑田立刻挺直身體：“嗨依！閣下，馮立仁部殘匪日漸猖獗，竟敢在嚴冬襲擊運輸隊，劫掠軍用物資，實乃心腹大患！若不加緊清剿，恐‘青巒計劃’後續運輸……”
“恐？”坂本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疲沓，“黑田君，你是職業軍人，當知用兵之道，在於權衡。馮立仁是疥癬之疾，固然擾人，可‘青巒計劃’的木料，是支撐聖戰動脈的筋骨。眼下，是筋骨要緊，還是抓撓那點癢處要緊？”
黑田嘴角繃緊了。他何嘗不知坂本的心思？木頭運出去，是實實在在的交易，是通往更高位置的階梯。
剿匪？剿得再幹淨，也不過是份內之事，何況塞罕壩那鬼地方，天寒地凍，剿匪談何容易？弄不好損兵折將，反成了汙點。
“閣下明鑑，”黑田壓下心頭的不忿，聲音硬邦邦的，“卑職並非不知輕重。但是馮立仁此獠，熟悉地形，頗得愚民暗助。此次襲擊，顯見其仍有相當戰力與組織。若放任不管，恐其坐大，屆時再行清剿，代價更大。而且，運輸線屢遭襲擾，亦會影響木材產出與轉運效率，最終損害的，也還是‘青巒計劃’大局。”
坂本少將微微頷首，不置可否。他端起手邊的茶杯，掀開蓋子，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沫。茶是好茶，清香猶在，卻暖不了這異鄉深入骨髓的寒意，也化不開這廳裡微妙而緊繃的氣氛。
“黑田君思慮甚是周詳。”
坂本抿了一口茶，緩緩放下杯子，“匪患自當清除。然眼下北線各部兵力皆有重任，大規模調動不易。圍場方向，長谷川中佐經營已久，當有應對之策。矢村少佐所部扼守黑山嘴要衝，亦非庸碌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另一份檔案——那是關於“特選材”採集情況的密報，來自更高層的關係。
“這樣吧，著令矢村少佐，在確保黑山嘴防務穩固之前提下，可酌情加強對匪區之偵察與威懾，並協同冰泉子松野副官部，保障‘特選材’轉運通道之安全。若有確鑿戰機，可實施短促有力之打擊，以儆效尤，但切忌冒進，以免中伏。”
黑田眼角微微一抽。他算是聽明白了，這是典型的“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授權是空的，責任是實的。仗打贏了，是長官排程有方；打輸了，或者惹出亂子，就是他黑田和矢村輕敵冒進。
可他能說什麼呢？軍令如山。
“嗨依！閣下明斷！”黑田僵硬地頓首。
“此外，”坂本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圍場‘聯合團’龍千倫部，已調赴黑山嘴協防。此部雖非皇軍嫡系，但熟悉本地情狀，或可用於輔助巡防、彈壓地方，亦可稍補兵力之不足。具體如何呼叫，由矢村少佐視情酌定。你要提醒矢村，用人，須得駕馭得當，方能為己所用。”
“嗨依！”黑田再次頓首，心裡那點因為得到“授權”而升起的熱乎氣，早已涼透。
他知道，自己遞上去的那份建議書，多半會被坂本用來搪塞更高層的詢問，而真正落到實處的，恐怕還是那冷冰冰的“酌情”二字。
議事又持續了一刻鐘，說的多是物資調配、鐵路運輸等瑣事。黑田聽得心不在焉，只覺爐火太旺，烤得他後背冒汗，可心裡卻一陣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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