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洞靠裡些,有個天然形成的、稍寬敞的凹膛,算是洞內的“裡間”。
這裡離篝火遠些,要更暗,也更冷些,不過好歹能避開些風口。
此刻,游擊隊的年輕人和孩子們,便擠在這處凹膛裡。
李鐵菊用幾塊破氈片和乾草,在石壁角落勉強鋪出個能躺的地方,讓馮程和李曉蜷在上面,蓋上件大夥湊出來的、最厚實的舊棉袍。
她自己則挨著馮程李曉坐下,背靠冷硬的石頭,手裡拿著件不知誰的破襪子,藉著從外間篝火漫過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努力辨認著破洞的位置,想縫補一下。
針是用的半根磨尖的細鐵絲,線是從舊綁腿上拆下的麻絲,每一針都走得艱難。
馮程還沒睡,他側躺著,臉朝著外間篝火的方向,眼睛在昏暗裡睜得很大。
篝火的光只能隱約勾勒出那邊幾個大人沉默凝重的輪廓,聽不清具體說什麼。
有股沉甸甸的氣氛,像洞裡的寒氣一樣,絲絲縷縷地透過來,壓在他小小的胸口。
努力豎起耳朵聽著,捕捉著每一個飄進來的很是模糊的字眼,“等雪”、“啞巴梁”、“石耳縫”、“口糧”……
李曉年紀更小,抵不住睏意,已經迷迷糊糊,但睡得不踏實,小手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偶爾在夢裡抽噎一下,嘴裡含糊地喊著爹孃。
李鐵菊便停下手中的“針線”,騰出一隻手,稍顯嫻熟的輕輕拍撫孩子的背,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壩下老家的哄睡曲,聲音又輕又柔,與這洞裡的冰冷格格不入。
凹膛另一側,雷終抱著他那杆三八式,坐在一塊略高的石頭上,這個位置能同時看到通往“外間”的窄道和凹膛裡的情況。
他始終沒怎麼說過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時不時用衣袖擦拭一下槍栓附近可能凝結的溼氣。
火光幾乎照不到他,他整個人像一塊嵌在黑暗裡的青石。
李鐵竹蹲在雷終腳邊不遠,正就著那點微光,反覆拆解、組裝著一把從冰泉子繳獲的曰式刺刀和刀鞘。
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咔嗒”聲,李鐵竹全神貫注,彷彿手裡不是殺器,而是什麼精密的儀器。
偶爾時他抬頭飛快地瞥一眼外間,又迅速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嘴唇抿成一條線。
老弟李鐵牛就靠坐在李鐵竹對面的石壁下,他稍顯壯實了點,在這狹小空間裡顯得有些侷促。
懷裡抱著個不大的包袱,裡面是劉大哥分給他們的一點烤熟的山芋頭。
說實話他沒敢睡,也沒像三哥那樣擺弄東西,只是睜著眼,望著凹膛頂模糊的岩石陰影,喉嚨偶爾滾動一下,像是在默默數數,又像是在抵抗腹中越來越清晰的飢餓感。
趙小栓獨自待在凹膛最靠裡的陰影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背對著眾人,面對石壁,雙手虛握著,做出持槍瞄準的姿勢,一動不動。
黑暗中,只有他微微調整瞄準點時,極其輕微的衣服摩擦聲,暴露著他的存在和動作。他把呼吸聲壓得極低,彷彿連呼吸都會干擾這無聲的“練習”。
陳彥儒在凹膛入口附近,藉著稍多的一絲微光,正在整理那個寶貴的藥箱。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近乎虔誠。每拿出一小包磺胺粉或一支針劑,都要對著僅有的一點微光仔細辨認一下標籤,再用指尖感受一下包裝是否完好,然後才按照某種只有他明白的優先順序順序,重新碼放回去。
他眉頭緊鎖,瓶底鏡緊片後的眼睛眯著,嘴裡無聲地念叨著藥品名和所剩數量,整個人沉浸在與閻王爭奪生命籌碼的精密計算中,對周圍的低語和動靜恍若未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