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年輕人這邊同樣瀰漫著，但和外面長輩們那種沉重壓抑的沉默不同，這裡的沉默裡，更多是一種繃緊卻又帶著些許茫然卻努力掩飾的安靜。
最終還是年齡最小的馮程，先打破了這安靜。
他聲音很輕，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穿透寂靜的清晰，問的是離他最近的李鐵菊：“小姨……爹爹他們……是不是又要出去了?”
李鐵菊縫補的動作一頓，針尖差點扎到手。她抬眼，在昏暗中對上馮程亮晶晶的、滿是憂懼的眼睛，心裡一酸。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馮程乖，大隊長他們……興許是去給咱們找吃的，估計很快就回來。”
“去找吃的……”馮程重複了一遍，小手從舊棉袍下伸出來，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又看了看旁邊睡夢中還咂嘴的妹妹。
“那……會不會很危險?上次爹爹他們出去，就有不少叔叔們都受傷了……”
他記得很清楚，之前不少退回來的隊員什麼衣服上刺目的暗紅。
這話讓凹膛裡的幾個年輕人都動了動。李鐵竹組裝刺刀的手停住了。
李鐵牛抱著包袱的胳膊緊了緊，連面壁瞄準的趙小栓，肩膀也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李鐵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騙孩子說不危險?馮程太聰明，瞞不住。說危險?又怕嚇著他。
這時，雷終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試圖沉穩卻依舊有些硬的質感：“馮叔心裡有數，小程，別擔心這個了，好好睡一覺吧。”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黑暗裡，彷彿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李鐵竹接過話頭，語氣努力顯得輕鬆，卻掩不住緊繃：“就是，馮程，別瞎想。姐夫、嚴哥雷叔，他們本事大著呢。咱們在這兒把家看好，等他們回來，說不定就有熱乎的……嗯，有好東西吃了。”
他本想說熱乎的饃，話到嘴邊，想起現在沒在地窨子裡，硬生生改了口。
李鐵牛悶聲悶氣地附和：“對，馮程，你快睡覺吧。”他拍了拍懷裡的包袱，“吃的……老舅這也還有呢。”
趙小栓在黑暗裡，依舊保持著瞄準的姿勢，沒有回頭，卻從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練好本事……才能……不拖後腿。”
這話像是說給他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在場的所有年輕人聽。
陳彥儒終於從藥箱的世界裡暫時抽離，他推了推滑下的眼鏡，轉向馮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馮程，曉曉還小，你是哥哥，要勇敢噢。大隊長他們出去找糧，是為了讓大家活下去。咱們在這裡，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傷員，不讓他們擔心，就是幫了大忙。”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衛生，一定要注意，現在環境還是很危險，有一點事發生都可能會有很嚴重的事情。”
馮程聽著大哥哥大姐姐們的話，小臉上繃著的緊張稍稍放鬆了些，用力點了點頭：“嗯！我能幫陳叔叔照看傷員！我也要看著妹妹！”
他轉過身去，輕輕摟了摟睡夢中的李曉，像個真正的小男子漢。
凹膛裡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似乎微妙地變了。那緊繃的沉默裡，滲入了一絲相互支撐的暖意，和一種模糊的但屬於年輕人的責任感的雛形。
李鐵菊繼續低頭縫補，針腳比剛才穩了些。雷終依舊如石像般警戒。
李鐵竹重新開始組裝刺刀，動作更快、更準。李鐵牛把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穩。趙小栓面對石壁，虛握的槍握得更緊，調整瞄準的間隔也更短了。
陳彥儒深吸一口氣，再次埋首於他的藥箱和那些關乎生命的數字中。
洞外，風雪依舊肆虐，企圖吞噬一切生機。
洞內，這處遠離主火光的冰冷凹膛裡，年輕人們正用他們各自的方式，在這近乎絕望的縫隙裡，倔強地傳遞著一簇微弱而不滅的的火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