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千倫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老刀，到了這兒，你還指望有轉圜？咱們就是填進來的磚，哪裡漏風堵哪裡，碎了也就碎了。”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分派吧。滾地雷，你帶第一班，晌午後出發，巡東側岔道前半段。
病黃鼬，你的人負責叄號棚區白天的彈壓，眼睛放亮點，別真鬧出事，也別讓太君挑出毛病。鷂子，你帶第二班，入夜前接替滾地雷。
老刀，你帶剩下的人，機動隊伍，也盯著點咱們自己這攤子，別讓底下人凍死、餓瘋。”
滾地雷還想爭辯，被龍千倫一個眼神制止了，病黃鼬陰著臉點了點頭，鷂子沒說話，只是默默起身，開始檢查自己的槍械。老刀這時也站起身，準備去安排。
就在幾人將要散去時，帳篷外傳來一陣皮靴踩雪的急促腳步聲，接著是日語短促的交談。
簾子一掀，木村中尉親自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持槍士兵。
帳篷裡頓時一靜，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儘管姿勢僵硬。
木村的目光冷峻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龍千倫臉上，用他那平板的中文說道：“龍桑，松野少佐閣下有新的命令。”
龍千倫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請太君示下。”
“為確保‘特選材’加工進度，決定恢復部分夜班作業。”
木村說道，語氣不容置疑，“需要抽調可靠人手，加強夜間作業區，尤其是‘特選材’堆放點附近警戒。你部，需再提供十五人，編入夜間警戒隊，由皇軍軍曹統一指揮，今夜開始執行。”
夜班作業?還要抽調十五人去核心區警戒?
龍千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木村太君……”龍千倫喉嚨發乾，“我部初來，地形不熟，夜間警戒如此重任，恐難……”
“這是命令。”木村打斷他，鏡片後的目光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松野副官閣下認為，經過矢村少佐的整訓，你們應當具備基本的紀律性和服從性。
今夜子時，十五人準時到作業區指揮部前集合。記住，誤時或怠惰者，軍法從事。”
說完，他不再看龍千倫瞬間慘白的臉，轉身帶著士兵離開了帳篷。
帳篷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破鐵爐裡溼柴燃燒的噼啪聲。
“夜班……核心區……”滾地雷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拳頭捏得咯咯響，“這是把咱們往閻王殿的油鍋邊上推啊！”
病黃鼬陰惻惻地笑了，笑聲讓人毛骨悚然：“好啊，好啊……離那些寶貝木頭越近，是不是也離‘功勞’越近?只是不知道，這‘功勞’，是賞錢，還是槍子兒。”
鷂子依舊沉默，只是檢查槍械的動作，變得更快、更用力。老刀眉頭擰成了疙瘩，看向龍千倫。
龍千倫呆呆地站著，望著帳篷簾子落下後還在晃動的陰影，彷彿看到了自己和手下這群人，正被一條無形的繩索，勒著脖子，一步步拖向那燈火通明但又危機四伏的峽谷核心。
拖向那不知道埋伏在何處的致命刀鋒，也拖向此時那高高在上、冷漠計算著一切的松野副官的棋局之中。
龍千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嘆息，融入了帳篷內瀰漫的煙氣與寒意裡。
“先挑人吧。”他沙啞地命令道，聲音裡透著一股認命般的無力，“身手好的，眼神活的，怕死的……也得去。”
峽谷的風，穿過帳篷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不遠處，油鋸的咆哮聲依舊斷斷續續，如同這冰封地獄沉重而單調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