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再無異常,馮立仁才示意繼續前進。只是經過那野豬拱過的地方時,雷山特意停下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跡。
“這畜生……在扒拉樹根。”雷山用腳撥開一點雪,露出底下被啃得亂七八糟的、凍得硬邦邦的植物根莖,“這地界,活物也難熬。”
沒人接話。這話像塊冰,砸在每個人心裡。連野豬都餓得刨凍土,他們這些人,又能比畜生好多少?
繞過了“鬼見愁”,面前果然橫著一條河溝。夏天應是道湍急的溪流,此刻卻凍得結實,上面覆著厚厚的、被風吹得起伏不平的雪被,像一條僵死的白蟒橫臥在那裡。
“踩實了走,”雷山用金鉤槍敲了敲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跟著我的腳印,別亂竄。河心冰薄,掉下去可沒救。”
他率先踏上冰面,腳步放得極輕,卻穩。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踩著前人的腳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冰面在腳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配合著呼嘯的風,聽得人心頭髮毛。
總算有驚無險地過了河溝。對岸是一片更茂密、更幽暗的老林子。樹木高大,枝椏交錯,將本就稀疏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林子裡顯得比外頭更黑,更冷。
雷山在林邊辨認了一會兒方向,領著隊伍鑽了進去。林子底下積雪稍淺,但枯枝敗葉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深一腳淺一腳,更耗力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腐朽的木頭和溼土的氣味。
又艱難地跋涉了不知多久,走在最前面的雷山忽然停下,抬手示意。眾人再次隱蔽。
馮立仁貓腰上前,順著雷山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林木漸疏,隱約露出一面巨大的、黑沉沉的崖壁。那崖壁底部,果然向內凹進去一大塊,形成一個天然的、上方有巨石伸出的巨大石坎子。坎子前面積雪平整,只有風吹過的波紋,不像有大隊人馬活動的痕跡。
“就是那兒?”馮立仁低聲問。
雷山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馮立仁注意石坎子兩側和上方可能藏匿的位置。
嚴佰柯和趙小栓不用吩咐,已一左一右,藉著樹木和雪堆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石坎子兩側摸去。於正來和劉鐵坤則持槍警戒後方。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子裡只有風掠過樹梢的嗚咽。馮立仁盯著那黑黢黢的石坎口,手心裡的汗被風吹得冰涼。
終於,石坎子左側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山雀的短促鳴叫,接著右側也回應了一聲。這是嚴佰柯和趙小栓發出的安全訊號。
馮立仁和雷山對視一眼,這才直起身,帶著剩下的人,快步走向那處斷崖下的石坎子。
走近了看,這石坎子比遠觀更為寬敞,縱深足有數丈,最高處約莫兩人高,底部還算平整,背靠崖壁,頭頂有巨巖遮擋,果然是個避風雪的絕佳所在。只是裡頭空蕩蕩的,除了角落裡一些被風吹進來的枯葉和浮雪,別無他物。空氣清冷,帶著石壁特有的土腥氣,並沒有預想中煙火的殘留。
“空的。”於正來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一塊稍平的石頭上,揉著肋下,“總算……他孃的有個能喘氣的地方了。”
眾人也都鬆懈下來,疲憊像潮水般湧上。劉鐵坤放下糧袋,開始打量哪裡能攏個火堆。王有福則習慣性地掏出他那小本子,藉著雪光,想記下點什麼。
馮立仁卻沒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石坎子最深處,用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壁,又抬頭看了看頭頂懸著的巨石,似乎在估算它的穩固程度。然後,他走到入口處,望著外面依舊肆虐的風雪,和來時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老林子。
“地方是找到了,”他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能擋風,能藏身。可這地方……離咱們的洞,隔著山,隔著雪,隔著鬼知道多少眼睛。”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裡跳動著篝火將熄未熄時那種堅定的、微弱的火光。
“歇口氣,攏上火。然後,咱們得琢磨琢磨,怎麼把這點‘安生’,告訴洞裡等著的人,又怎麼……在這‘安生’底下,繼續跟鬼子、跟這天、跟這命,熬下去。”
雪,從石坎子外飄進來幾片,落在他的破棉襖肩頭,瞬間就不見了。
地窨子裡,有戰士開始小心翼翼地用火鐮打火,試圖點燃千辛萬苦帶來的、僅有的一小捆乾柴。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如同這群絕境中的漢子,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關於生存與戰鬥的倔強念想。








